「文和。」
「替朕擬一道鎮戍令。」
劉淵站起身,沉聲道:「傳令荊州:州牧府上下官吏、七郡太守、荊襄士族之主,限一月之內入朝請罪。逾期不至,即以叛逆論處,王師親臨,一律斬首。」
「臣遵旨。」
賈詡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他身形清瘦,
在凜冽的殺意中如滄海一粟。
荊州——竟然敢讓大漢天子的臣子死在襄陽。
更何況那位臣子還是公羊學宮的立基之人,以身殉君臣大義。荊州上下的官吏、士人,真的瘋了……
這一日,
王卒尉一千騎兵南下。
「士不可不弘毅」,王叡以「弘毅公」之名傳遍洛陽。
「老師。」
「學生不教書了。」
「您就准許學生出使西域吧!」
公羊學宮的博士徐岳,腰間懸刀闖入禮部大堂。
話音落地,堂中十餘位禮部官吏盡皆目光灼灼地望過來。
「公河。」
同為公羊學宮博士的闞澤微微頷首。
徐岳訕訕一笑,恭敬作揖道:「老師,學生看禮部四司還未滿員,尤其是典客司正缺人手。不如讓學生出使西域諸國,若不成,益州、交州、冀州、青州也行。學生只想為大漢、為陛下效力啊。」
「效力?」
「我看你是想去送死!」
劉洪抓起一摞公文甩在徐岳臉上,起身指著滿堂禮部官吏,怒斥道:「弘毅公是為陛下而死,是為大漢盡君臣大義。他不是你們升官進階的墊腳石!你們要學的是君臣之義,不是盯著弘毅公的追封諡號。」
「是。」
「尚書明鑑。」
「我等願為陛下盡君臣之義。」
一眾禮部官吏眼珠子都泛著紅光。
王叡能死在荊州,他們就能死在邦野、死在青冀。不求像弘毅公那樣的追封,只求名留史冊,為大漢開疆拓土,替征伐大業正名。
「滾。」
「都給我滾。」
劉洪揮袖怒斥,大喝道:「尤其是你徐公河、闞德潤,兩個混帳東西。公羊學宮正遷往洛陽,還在整理鴻都舊址。若是無事可做,便去抄書撰經!」
「是。」
「老師保重。」
徐岳縮了縮脖子,拉著闞澤趕緊離開禮部。
「可惜。」
「實在太可惜了。」
「為士當效弘毅公。」
闞澤一臉失望道:「當初為何要選公羊學宮?你與我若是入了禮部,想必只需十年,便能揚名立萬,載入史冊。」
「還說?」
徐岳黑著臉吐槽道:「來禮部,也不知喚我一聲。」
「我錯了。」
闞澤訕訕答道。
這一日,公羊學子有了新的志向——
入仕當為三尉丞,為士當效弘毅公。
一個怯懦之人,當他畏懼死亡卻仍想著忠君之事,縱使身死,亦可稱為弘毅之士。
鎮戍司的告令,
近乎以宣戰的姿態發往荊州。
王卒尉一千騎兵南下,數日便進入潁川境內。
葉縣——
劉淵曾經的駐兵之地。
許褚手持長矛,領一千騎兵,殺氣騰騰地截停了荊州的扶靈隊伍。
「荊襄,蒯子柔。」
蒯良身披喪服,恭恭敬敬行禮道:「攜扶靈眾人,見過王卒尉丞。」
「不必拜我。」
許褚撥馬讓開,漠然俯視道:「陛下有言:士不可不弘毅。王卒尉一千騎兵,迎弘毅公歸朝。鎮戍令不日發往荊州,是戰是請罪,你們早些商議。」
「弘毅公——」
「士不可不弘毅。」
蒯良眼中滿是死灰。
王叡之死,果然讓荊州步上了冀州的後塵。
冀州是天子御製詔書,荊州則是鎮戍告令:王師持兵討伐,大罪需要用鮮血來清洗。
這就是立公羊學宮的天子。
「唰。」
許褚翻身下馬,將長矛遞給王卒,
按刀緩緩走到王叡之妻阮氏面前,作揖長拜,轉身與十五名王卒一起扶靈,將棺槨抬上一輛四馬大車。
而後,請阮氏與王叡的兒子登上另一輛四馬大車。
「許尉丞。」
「我想入洛陽,面見天子淵。」
蒯良攥緊拳頭,不甘道:「弘毅公之死,其中有誤會。」
「沒有誤會。」
「這是荊州的罪孽。」
許褚翻身躍上戰馬,冷聲道:「若非陛下已下鎮戍令警告荊州,我今日便殺了你們。一幫犯上作亂的亂臣賊子,有什麼資格為大漢弘毅公披麻扶靈?不如早些回去準備棺槨,免得王師南下之日,曝屍荒野。」
「荊州之罪——」
「蒯子柔,願以項上人頭抵罪!」
蒯良朝著王卒尉遠去的背影悲聲大吼。
可惜,許褚沒有回應,茫茫煙塵中連王卒一千騎兵都沒有人回頭。
王卒扶靈,迎回弘毅公。
荊州士眾,從「匡扶漢室」的美名,被打為「叛逆不臣」。
一封鎮戍告令,讓荊州七郡一百一十七城風聲鶴唳。
「果然。」
「王叡一死,荊州便有了罪。」
劉表滿眼絕望地合上鎮戍告令。
堂下文武、士眾,神情變幻不定。
有人膽怯,有人氣憤,有人勃然大怒,也有人眼中滿是絕望。
「明公。」
「聽說鎮戍告令到了?」
自葉縣回來後便大病不起的蒯良,拖著沉重的身子來到州牧府,問道:「諸位,告令上說了什麼?」
「子柔。」
「荊州完了。」
劉表遞上告令,苦澀道:「州牧府上下官吏、七郡太守、荊襄士族之主,一月之內入朝請罪。逾期不至,以叛逆論處,王師親臨,一律斬首。」
「宣判罪行嗎?」
蒯良臉色蒼白,扶著案幾緩緩坐下。
蔡瑁怒火難遏,厲聲道:「劉淵多此一舉!他宣讀《王太子祭孝烈帝文》時,便已說過:不到洛陽便是不臣。什麼御製討伐冀州,冀州不還照樣好好的?」
「德珪。」
劉表臉色一沉。
「夠了。」
「前怕狼後怕虎。」
「你也是漢室宗親,怕他什麼!」
蔡瑁拍案起身道:「孝烈帝與天子淵,從一開始就沒想讓士族存活。我等只是求一條生路。大義?大義算什麼?匡扶漢室就是大義嗎?天子淵兩戰殺得人頭滾滾,以兄終弟及登上天子之位,匡扶什麼漢室?我等明著反了又如何!」
「不可。」
「無義則不立。」
龐季起身反駁道:「天子淵俯瞰天下,除了冀州上過《代天勸主進王表》,沒有一人敢明目張胆反漢。就連益州奪取三輔,也是在他登基祭天之前!」
「龐季。」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講大義。」
蔡瑁走出佇列,抬手指道:「鎮戍告令看見沒有?州牧府所有官吏、七郡太守、荊襄士眾,全部要去洛陽請罪。蔡、蒯、黃、龐,一個都逃不掉。你荊襄龐氏能保得住?」
龐季臉色頓時鐵青:「蔡德珪,你發什麼瘋!」
「我瘋?」
「我是受夠了什麼大義!」
「大漢四百年積威,劉淵以孝烈帝遺詔繼承天子之位。」
「你們就算打著匡扶漢室的旗號,也成不了名留青史的義軍,只會是天下人眼中的叛逆不臣。畏首畏尾能成什麼大事!」
「荊州如今只有三條路,沒有第四條。」
「第一,所有人入朝請罪,自盡於洛陽,族人貶為平民。」
「第二,請明公進位為王,聯合孫堅、揚州士人以及南下的淮泗士人,共同抗衡劉淵。」
「第三,換一個州牧,請明公讓位給孫文台,由他統轄兩州,攻入豫兗之地,聯合冀州,合圍洛陽。」
蔡瑁挽起袖子,指著荊州文武、士族之眾,冷聲呵斥。
「你們選吧。」
「我可以讓位給孫文台。」
劉表起身俯視眾人,沉聲道:「天子要做什麼,孝烈帝要做什麼,想必你們心裡都清楚。跳梁者終將被斬於劍下,舉兵反抗不過是你們最後的瘋狂。劉景升可以為諸位陪葬,奠基大漢中興。若你們選孫文台,我即日便入朝請罪。」
「明公。」
堂下所有人愕然不已。
前因後果,縱然所有人都清楚,以前也說過。
可劉表這般挑明,是要撂挑子,逼他們選孫堅嗎?
「正如德珪所言。」
「叛逆不臣,就是叛逆不臣。」
「從張溫轉到孫文台,再從孫文台轉到我,不就是想找一個人統轄荊揚兩地嗎?反正都是傀儡之主,我與他也無差別。我可以為大漢去死,可以立下不忠之旗聚集不忠之士,他也可以。」
頃刻間,
堂下鴉雀無聲。
是的,所有人都明白。
所謂雄主,不過是士族郡望推出來的旗幟。
這些人,多年前就被打上了不臣的標籤。
他們推舉公卿,在朝堂上與孝烈帝劉宏鬥法。
如今劉淵是掃清不臣之人,還會在乎什麼「匡扶漢室」的大義?
「兄長。」
「你真要做不臣嗎?」
「難道,你連兄弟情義都不顧了?」
渤海南皮縣令府,張飛披甲持矛,一手按著劍柄道:「董仲穎率一萬兵馬進入青州平原郡。斥候急報,鄴城發兵四路,就是為了圍剿二哥。難道你還不願出兵救援嗎?」
「不去。」
「天子淵要的不是忠臣。」
「大漢養士四百年,從來不缺忠臣。」
劉備盤膝而坐,雙股劍橫在膝上,雙眼微闔,道:「你若想去救雲長,帶著偃月刀,突圍後朝兗州白馬方向走,不要深入兗州腹地。北上河南尹中牟,會有人救你們。」
「大哥。」
張飛怒喝道:「你忘了當初的誓言了?」
「我無話可說。」
劉備深吸一口氣,不再開口。
「我走了。」
張飛按劍轉身,決然道:「二哥有危險不能不救。我沒有二哥的祿秩食邑,但有一人一馬。望大哥日後多保重。」
「翼德。」
「希望你與雲長能殺出冀州。」
劉備睜開眼望著遠去的背影,拭去眼角的淚光。
「主公。」
徐庶手持一份抄錄的公文走入大堂,作揖道:「前荊州刺史王叡,自盡於荊州牧府前,天子淵追諡弘毅公,以鎮戍告令傳荊州。」
「弘毅公。」
「士不可不弘毅。」
劉備紅著眼展開公文,抬眸一瞥問道:「單福,你是潁川人,天子淵的監州尉卒,對吧?」
「嗯?」
徐庶微微一愣。
他來渤海之後,只任縣令府的小吏。
平日裡從未顯山露水,只做公文抄錄,怎麼就被識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