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
「鮮卑那邊,恐怕不會輕易出兵。」
眾文武散去後,許攸獨自留在大堂。
平城關一役,鮮卑被打斷了脊樑。除非大漢真的覆滅,否則軻比能絕不會貿然出兵相助冀州。
所以他得提前給袁紹打預防針。
「他們不緊要。」
「緊要的是烏桓和公孫度。」
袁紹思忖道:「只要能瓦解北府軍,讓幽州淪陷,我們便解除了包圍。到那時進可攻、退可守。我真希望此戰能再晚來個兩三年。」
「難。」
「劉淵不是尋常人。」
許攸苦笑道:「他能忍半年之久,也是被洛陽重建拖住了手腳。如今在涼州設西府軍,可以呼叫一州輜重以及互市的儲備,所以才敢貿然開戰。但我以為打不了太久——以他們的糧草儲備,頂多半年。」
「是啊。」
袁紹行至門邊,眺望洛陽方向。
戰爭,最重要的便是糧草儲備與運輸。
十萬人的大軍,需要徵調三十萬役夫來運送輜重。
管子有云:一期之師,十年之蓄積殫;一戰之費,累代之功盡。
尤其是劉淵要應對多方敵人,調兵遣將極為繁雜。袁紹實在想不通,他為何如此急迫地攻伐三輔。
須知這一戰打下來,
即便劉淵能勝,也只是慘勝,幾乎會耗盡未來十年的戰爭潛力。
錢糧,
是戰爭的本質。
關羽此刻才真切意識到忠義軍的致命短板。
他們是討伐不臣的正義之師,卻是孤軍奮戰。
沒有後勤,沒有支援,沿途雖有義軍響應,可一個小小的箭傷就能讓人在痛苦中死去。他從渤海一路南下,連獲取糧草和傷藥的渠道都沒有……
所以,南下討伐不臣之路走得極為艱難。
每天都要為糧草浪費大量時間,最終陷入敵軍包圍。
楊氏城,
巨鹿境內的大城之一。
此地距離鄴城不到五百里,卻如天塹般不可逾越。
一萬五千冀州軍從三面合圍而至,甲冑森然,戰旗獵獵,磅礴殺機直衝雲霄。
「走到盡頭了嗎?」
關羽提著鋒矛上前。
身上的綠袍破爛不堪,甲冑上浸滿乾涸發黑的血污。
當他從渤海走出時,早已料到這個結局,所以沒有絲毫畏懼,只有深深的不甘——恨沒能殺入鄴城,斬盡冀州不臣。
已增至三千餘人的忠義軍,帶著決死之意,昂然赴前。
楊氏城外。
先登營、大戟士、強弩營,三軍皆為冀州精銳。
茫茫白氣籠罩大地,凍土成冰,愈發顯得大軍肅殺。
「備箭。」
「隨我破陣突圍。」
關羽緊攥鋒矛,扯下紅綾旌旗裹在身上。
這一戰,他要效仿遠在洛陽的天子——攜纛入陣,以身為纛。除非他死在衝鋒突圍的路上,否則便意味著冀州忠義軍的消亡。
「備弩。」
「列盾。」
「盾甲上前,持矛圍獵。」
高覽、張郃、曲義沒有貿然入陣交戰。
他們都是領軍統帥,不是衝鋒陷陣的將校。淳于瓊血淋淋的例子就在眼前,豈會給關羽萬軍之中斬將奪旗的機會。
「殺。」
關羽長嘯一聲,
紅綠之色飛揚,如驚雷般殺入冀州軍陣。
下一刻,漫天弩矢遮蔽天穹,朝忠義軍覆蓋而下。
弩矢,還是弩矢——數倍於他們的箭羽和弩矢從天而降,帶走一個又一個袍澤的性命,在凍土上綻放出血腥之花。
只一個照面,弩矢便讓半數忠義軍負傷,鮮血流淌成河。
「轟。」
關羽單騎當先,
一雙丹鳳眼如利刃般銳利,穿透層層陣列,鎖定了高覽。
身中三箭,率先沖入強弩營陣地。
揮舞的鋒矛如天柱橫掃,擊碎冀州軍卒手中的強弩。
矛勢不減,帶著磅礴之力砸斷其脖頸,熱血噴灑半空,化作陣陣白氣。
「棄弩換刀。」
高覽毫無懼色,悍然抽出腰間的環首斬馬刀。
強弩營陣地容易被近身衝散,
但步弓手同樣是軍中驍勇之士,絲毫不遜於大戟士和先登死士。
清冷的驕陽下,
一場血腥至極的廝殺爆發。
殺伐之氣盈天,慘烈程度難以言表。
一道道熱血噴灑半空,落地化為血冰,讓戰場愈發觸目驚心。
「噗嗤。」
關羽美髯飛揚,
一矛捅穿撲上來的冀州軍卒。
早已不堪重負的鋒矛從中崩裂,銳利的木屑划過不少人面龐。
這一幕讓不少冀州軍卒精神一振,如狼似虎地撲殺上來,要將這位大漢忠義侯絞殺在陣中。
「殺。」
「殺關羽者,賞百金。」
高覽揮刀長嘯,指揮軍卒湧向紅綾飄揚之處。
「嗖。」
關羽眼中殺意沸騰,
將崩斷的鋒矛朝高覽擲去。
探手抽出腰間佩劍,削斷撲上來的冀州軍卒的右臂,奪過環首斬馬刀。左右揮砍,片刻間手刃十餘人,鮮血浸滿雙袖。
幾個呼吸後,隨手丟開佩劍,又奪一柄環首斬馬刀繼續殺敵。
「咕嘟。」
陣地核心處,
高覽咽了口唾沫,望著陣中那無敵的身姿,恐懼感油然而生。
一個人,身中三箭,鋒矛崩裂,還能奪刀手刃十餘步弓手——若在巔峰之時,又該是何等英姿?
可惜,此人太過忠義,與冀州為敵。死之可惜了。
「燕人張翼德在此!」
「誰敢出陣與我一戰!」
驟然,如驚雷般的咆哮壓過殺伐聲,響徹戰場。
高覽、張郃、曲義抬眸望去,一道黑光如利箭般撕碎強弩營陣地,朝飛揚的紅綾奔去。
「翼德?」
關羽驚愕回頭。
只見張飛持蛇矛殺至,摘下揹負的青龍偃月刀用力一拋,大喝道:「二哥,先朝洛陽突圍,戰後再說!」
「哈哈。」
「便殺一個天地清肅!」
關羽撒手丟開環首斬馬刀,揮去衣袖上的血跡,
右手擎空攥住青龍偃月刀,帶著寒芒順勢朝前方劈下。一名冀州軍卒整個人被劈成兩半,臟器灑了一地。
「君侯。」
「去洛陽,莫要留在冀州。」
遠處,陳田陷入包圍,身上中箭數支,嘴角含血大吼:「告訴天子,冀州有忠義,冀州有志士。不臣之人篡權,非冀州百姓之罪!」
「陳田。」
關羽愕然回首,眼中布滿血絲與淚光。
陳田,一個從渤海南皮便追隨他的佃戶青壯。
以前沒有名字,因天子御製「均田自取」,便給自己取名陳田。
歷經十餘戰,殺敵數人……
「走啊!」
「莫要回頭!」
「不臣有罪,冀州無罪!」
陳田無畏悲吼,帶著決死之意持刀沖向冀州軍卒。
下一刻,便被人潮淹沒!
「該殺!」
「你們都該殺啊!」
關羽悲憤大喝,持刀殺向高覽。
要想破陣突圍,必須斬殺高覽、斬斷旌旗。
否則忠義軍的袍澤遲早會被合圍殲滅於此。
不遠處,
張飛看出關羽的決意,
沒有說話,持著丈八蛇矛也朝高覽殺去。
「備弩上弦。」
「射落關羽與張飛。」
高覽斂去恐懼,寸步不退地指揮親衛備弩上弦。
朝陣中放箭,是否會傷及己方軍卒?
不重要。他們不重要。
只要能射殺關羽、張飛,那些人縱然死在袍澤的弩矢之下,也值得。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關羽已記不清殺了多少人,
手中的青龍偃月刀都感覺鈍了。
可是,回應他的仍是蜂擁而來的冀州軍卒,以及陣陣弩矢。
此刻,他難以想像——平城關外時,劉淵是如何率領龍驤、介士、狼騎殺穿那片廣袤戰場,還能折返再入陣、對鮮卑進行殲滅的。
「轟。」
終於,關羽殺至高覽陣前。
張飛從側翼殺來,二人身邊匯聚的忠義軍士卒,已不足五百。
「鏗。」
高覽持刀踏前一步,數十親衛仗刀列陣。
關羽拖刀勒馬,嘶啞道:「你們本是冀州人,為何要附逆不臣?你們連目不識丁的鄉勇都不如——不知忠君,不知忠義!」
「何謂忠義?」
「各為其主罷了。」
高覽毫無懼色:「你有你的忠義,我有我的忠義。戰場之上,見生死。」
「殺。」
關羽眼眸凶戾,拖刀殺去。
張飛沒有言語,持矛緊隨其後,為關羽掃清兩側持刀的冀州軍卒。
「轟。」
關羽以拖刀之勢,借戰馬衝力,
斬斷高覽橫起的環首斬馬刀,劈開兜鍪,將其斬於馬下。
河北四庭柱之一,還未揚名天下,便死在關羽刀下。
高覽授首,
矗立的大旗被斬斷。
強弩營的陣列無法再集結,越來越多的忠義軍殺穿陣地,匯聚到關羽和張飛身邊。
粗略一觀,陣亡的袍澤已超過兩千之眾。
高覽死了。
小半個時辰後,
忠義軍向南突圍而去。
張郃、曲義望著被斬去首級的高覽,臉色鐵青至極。
四將兩萬軍卒,合圍一個關羽統率的游兵散勇,竟被人連斬兩將——傳出去怕是要貽笑大方。
冀州內部都困不住一個關雲長,
若大漢王師親至,他們拿什麼抵擋?
「我軍陣亡多少?」
曲義揪過一個親衛軍卒問道。
「將……將軍。」
冀州軍卒聲音發顫:「先登營死傷一百二十一人,大戟士死傷三百餘人,強弩營陣亡千餘,高覽將軍陣亡。」
曲義怒喝道:「我問的是忠義軍!」
軍卒連忙低下頭,抖若篩糠:「忠義軍陣亡兩千一百四十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