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曲義怒極反笑:「一群手無寸鐵的鄉勇,靠著沿途劫掠,在我們四路圍剿下還能殺出去——冀州之恥,我等之恥!」
「不必多言了。」
張郃嗅著瀰漫的血腥氣,陰沉道:「方才陣中有人聽到張飛說要往洛陽突圍。快馬傳訊鄴城,讓人沿河布防,只望主公莫要震怒。」
三日後。
忠義軍改變了行進路線,
從巨鹿轉向魏郡東北方向,打算渡河進入兗州東郡的白馬。
篝火旁,張飛從石頭上取下烤熱的炒豆遞過去,神情複雜:「二哥,你已經盡力了。」
「不。」
「是我錯了。」
「一腔血勇,害死了無數人。」
「沒有盾甲,沒有軍械,連糧草都沒有。」
關羽迎著冷風,神色哀傷:「陳田說『罪在不臣,非冀州百姓之罪』,那時我才明白,我也有罪——我太高估自己了。」
「大哥說了,」
「往白馬突圍,不要深入兗州腹地。」
張飛嚼著炒豆,說道:「估計兗州那邊有變,所以我們得向中牟靠攏。我記得華雄應該駐守在中牟。」
「嗯。」
關羽閉上雙眼。
「二哥。」
張飛神情變換不定,嘆道:「你熟讀春秋,應該明白起兵倉促。你可以沿途掠奪士紳錢糧來支撐行軍,或者占據一座城池徐徐圖之,並非只能孤軍南下。」
關羽猛然睜眼:「你想說什麼?」
「二哥。」
張飛想了想,說道:「陛下當初能連戰連勝,是因為有孝烈帝全力支援。僅幷州一戰,就抽空了三河倉儲多年的儲備,錢財更是散盡一州士紳的家產。可冀州不是幷州,這裡計程車紳盤踞州郡四百年,沒那麼簡單。」
「討伐不臣,」
「盡忠義。」
關羽目光堅定。
張飛點了點頭,苦澀道:「我是涿縣富戶出身,清楚百姓無刀無劍,根本不可能形成討伐之勢。但凡有一點苗頭,就會被郡縣和士族鎮壓!」
「你說得對。」
關羽自嘲道:「這次我像你一樣莽撞,你卻沉穩了不少。」
「並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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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路上才想明白。」
張飛枕著雙手,躺在茅草鋪就的地上,目光複雜地望著關羽。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想帶關羽回去,想說「陛下擬天子御製,就是要讓冀州內亂,讓袁本初無法凝聚大軍。天子拿百姓做劍,而非仁義」。
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如鯁在喉般難受。
大概是被陳田那句「罪在不臣,非冀州百姓之罪」打動了吧?
「你想說什麼?」
關羽了解張飛,若無要事絕不會如此扭捏。
「陛……陛下。」
張飛說著說著,
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低下頭不再言語。
「翼德。」
關羽眸子微沉,嘶啞道:「你想說,陛下並非那般仁義,不然早就派王師來討伐了,而不是讓冀州內部自相殘殺?」
「是。」
張飛不敢抬頭,含糊應道。
「你錯了。」
「陛下是在給冀州百姓鑄脊樑。」
關羽再次閉上眼,淡淡道:「州郡望族推舉罪臣之子為主,州郡百姓可能不知。但天子御製傳遍天下,命冀州百姓自相討伐,便是告訴天下百姓——大漢王師為何要征討冀州。『均田自取』才是御製詔的關鍵。」
「我不懂。」
張飛搖了搖頭。
「討伐冀州之後,陛下要均田給百姓。」
「可王師討伐不臣,憑什麼要給叛逆之州的百姓均田?」
「若如此施政,王師將士心中會怎麼想?所以冀州需要自救。」
「不管義軍能否斬殺冀州不臣,至少要讓天下人看到——冀州有不屈之人,有為天子討伐不臣的志士,要讓天下人看到冀州人為大漢流過血。」
「如此,才有功勞,才能分田。」
關羽忍著身上的傷痛,給張飛解釋御製伐冀的核心要義。
「均田嗎?」
張飛頓時汗毛倒豎。
沒想到,天子御製的核心竟是這般。
怪不得冀州士族如瘋魔一般,想要反叛大漢。
「嗯。」
關羽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同一天,
高覽之死傳回鄴城。
關羽接連斬殺淳于瓊、高覽,徹底名噪天下。
「廢物。」
「真是廢物。」
「兩萬大軍,攔不住一支孤軍。」
袁紹按劍在堂中來回踱步,驚怒道:「淳于瓊死了,高覽也死了。一支鄉勇義軍就能擊潰冀州精銳,你們能攔得住大漢王師嗎?」
「主公。」
文丑出列道:「末將請領鐵騎,沿河渡口截殺關羽。」
「不必了。」
袁紹抬手制止,冷聲道:「忠義軍突圍,必定讓冀州各郡風聞。傳令各郡準備鎮壓叛亂,必要時以殺止殺。」
「諾。」
參為別駕從士的審配恭敬道。
「張燕。」
袁紹沉聲道:「你擇日領軍駐紮盪陰,可否?」
「諾。」
張燕眉宇輕挑,說道:「不過,末將麾下二十萬大軍全部屯駐盪陰,每日消耗可不少。」
「不必多慮。」
袁紹神情陰鬱道:「關羽突圍,必定往洛陽方向去。我們要做的不是征戰河內,而是對天下人表態——縱然冀州有忠義軍,我等亦不懼。可發兵與大漢天子對壘。你且去營中安排,這兩日便開拔。」
「諾。」
張燕拱手退出大堂。
「主公。」
許攸恭敬道:「我以為一個關羽無傷大雅。倒是劉備失去關羽、張飛兩個左膀右臂,身邊力量定然削弱。可再度為董仲穎增兵,爭取將孔文舉、劉玄德、武安國絞殺在平原。那時青州便無人可稱雄,兵至則降。」
「嗯。」
袁紹眼中精光一閃,安排道:「責令張郃統轄高覽舊部,即刻揮師東進,拿下渤海之後再支援董仲穎。曲義暫駐中山郡,若幽州有異動,隨時揮師北上。」
「諾。」
許攸作揖退出大堂。
臨近年關,
各州軍事調動頻繁。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莫不如此。
風雨欲來之勢,瀰漫在大漢各州。
洛陽停工的工匠、百姓,全部參與輜重運輸。
徐豫戰場調動陳郡儲糧;河東、河內供給朝歌;洛陽、弘農供給函谷。
僅調運糧草,便抽空了不少糧倉,令戶部陷入拮据。好在今年賦稅還在往洛陽輸送,及時給予了補充。
臘月二十九,
京兆尹與弘農郡交界處。
寒風掠過華山,吹過荒草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臨山古道,遍布屍骸。
不少箭矢與碎裂的兵甲,夾雜著一兩具身穿監州尉麒麟服的屍體。
「又是鬼卒。」
「這張修真該死。」
小五從一具屍骸上扒下皮甲,看了眼對方胸膛上烙著的特殊印記,又為其換上自己的麒麟服。
「奸令祭酒。」
王雄摘下綑紮的輿圖遞給小五,神情凝重道:「沒想到,這些五斗米道的人竟早就滲透了三輔,連我們監州尉都暴露了。」
「監州。」
小五欲言又止。
「小五。」
「你先走,我們留下斷後。」
王雄摘下定業刀和監州符令,全部塞進小五懷中,望著幽邃的古道決然道:「漢中糧草路線、長安屯糧數量,還有最新附逆的三輔士族名單,一定要傳入洛陽!」
「諾。」
小五沒有推辭糾結,
背上密報,收起定業刀與符令,
回頭看了眼古道上佇立的六人十二馬,翻身上馬朝函谷關疾馳而去。
「套甲。」
「多套幾層。」
「換用鋒矛,皆配雙刃。」
「擺放屍堆,將自己藏好,勿要輕易上馬。」
王雄用鬼卒的皮甲遮住身上的鐵甲,最後備下兩把上弦的強弩。
餘下五名監州尉替換著兵刃與甲冑,有人效仿王雄手持強弩,最後將戰馬兩兩串聯在一起,悄然隱匿在身著麒麟服的屍骸旁。
剩下十二匹戰馬茫然地站在古道上踢踏,好一會兒才低頭啃食著沾染血氣的枯草。
片刻之後,
一陣馬蹄聲驚破山野。
王雄睜開眼,藉著些許月光望向古道來人。
至少百騎,有些是裝配皮甲的鬼卒,還有不少益州部族之人。
「吁。」
為首之人勒馬停駐,握著一柄樣式奇特的長刀,下令道:「查驗是否有活人,找一個腰間懸掛青銅符令的人。若沒有,再行追擊。上好的戰馬帶回長安使用。」
「諾。」
十餘鬼卒應聲下馬,
各自警惕地朝身著麒麟服的屍骸走去,準備查驗身份。
只不過,還沒等這些人檢查完,一陣破空聲從側翼襲來,帶著寒芒的箭矢瞬間撕裂他們身上的皮甲。
下一刻,潛藏的王雄六人暴起,
持刀上前,將負責查驗的鬼卒抹了脖子。
「敵襲!」
「勿要靠近!」
「小心左右山野!」
為首之人臉色驟變,對身邊鬼卒與益州部族青壯大吼。
一陣雜亂的喧譁之後,
這片古道似乎又陷入了寂靜。
待他們凝眸望去,王雄六人已翻身上馬,
仗刀持矛列於古道,如同一道單薄卻不可攻破的壁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