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西沉,劉淵的儀仗緩緩駛入洛陽城門。
他回到大業宮後,並未先問幷州戰事,而是徑直召見了從荊州返京請罪的劉表。
「罪臣劉表,叩見陛下。」
「陛下萬年,大漢萬年。」
千秋萬歲殿內,劉表攜親子劉琦、從子劉磐,齊齊跪伏階下,叩首請罪。
「王叡已死。」劉淵端坐上位,居高臨下地望著這位曾單騎入荊州的宗室才俊。
「臣知罪。」劉表心中翻湧著苦澀,半晌才擠出四個字。
自歸洛陽以來,宗正府未曾過問,刑部亦未質詢,他便料到遲早會有今日。這世上最難的事,莫過於揹負著所有罪責與苦難繼續前行。投身亂世,以戴罪之身興復國事,這本就是漢室宗親不可推卸的宿命,縱然身死亦無怨尤。可荊州之變,他終究被逐出,有罪無功,更未料到自己的一雙子侄也被一併召來。今日若不得天恩眷顧,這一脈上下只怕都要遭難。
「朕臨御萬邦。」
「大漢綱紀紊亂,社稷動盪不安。」
「上愧對列祖列宗,下辜負黎民百姓。」
劉淵目光如刀,聲音沉如寒鐵:「朕之罪,在於未能撫安百姓,未能弭平禍亂。但你若留在荊州,或遁走他鄉,皆違背漢室風骨。既然回朝請罪,可是認朕這個大漢天子?」
「罪臣,豈敢不認陛下。」劉表驚懼交加,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天下大亂,諸鎮割據,這難道不是天子之過麼?毋庸置疑,這將是劉淵一生都無法抹去的污點。然而萬方有罪,罪在朕一人;朕若有罪,不可歸咎於萬方,這便是為君者的擔當。天子以「大漢亂序,上累祖宗,下負黎庶」來訓誡臣子,其威嚴與決心已昭然可見。
「罷了。」
「從前之事不必再提。」
劉淵揮了揮手,語氣稍緩:「從你開始,你這一脈自宗室除名。劉琦可入公羊學宮讀書,劉磐可投軍入伍,這是朕所能做的極限了。」
「罪臣。」
「謝陛下天恩。」
劉表、劉琦、劉磐伏地深深叩拜。
宗室除名,是懲戒。恩賜劉琦與劉磐的出路,則是對劉表所揹負之罪的某種回報。然而一切僅限於此,日後劉琦、劉磐若不成器,便與尋常百姓無異,再也無法借漢室宗親之名作威作福,更不可能以此謀求功業。
「便如此吧。」
「切記去祭拜弘毅公。」
劉淵擺了擺手,目光已落在六部呈遞的文書上。
劉表臉色陰晴不定,最終還是咬了咬牙:「陛下,罪臣與蔡瑁之姊結親一事……」
「那是你的家事。」劉淵頭也不抬,語氣平淡,「身為男兒,自當撐起一門家風。你被逐出荊州,她可知你來洛陽請罪?可曾提過和離?」
「未曾!」劉表低垂著頭。
蔡氏明知他是來請罪的,仍自願相隨。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也是他心底最忐忑不安的一處。
「劉景升。」劉淵沉聲道,「從今往後,你是庶民,不入仕途的閒人。你的家事歸戶部管轄,若想扶正為正妻便去戶部登記造冊,若想和離亦可去戶部辦理。」
「罪民謝陛下天恩。」劉表長長吁出一口氣,再度伏地叩拜。
離開大業宮後,劉表在神武門外駐足許久。回望那座巍峨宮城時,眼眶已然泛紅。劉琦、劉磐面色蒼白,一左一右攙著他走向車輿。
「無礙。」劉表抽出手臂,語氣沉重地道,「琦兒,你入公羊學宮後,莫要爭名逐利,大考小考皆可不必在意。可從商,可務農,可修書,可習禮樂,唯獨不可從政入士。」
「諾。」
「孩兒明白了。」劉琦鄭重一禮。
劉錶轉向劉磐,語重心長道:「磐兒,你有領軍之才,莫要辜負陛下一片苦心。到了軍中務必謙遜謹慎,切莫自傲。」
「侄兒省得。」劉磐神情複雜地回望大業宮,心中猶有餘悸,「某原以為今日出不來了。」
「陛下天恩浩蕩。」
「以罪己詔替大漢宗室代罪。」
「是我等宗室無能,才令天子蒙羞。」
劉表眼眶更紅,拍了拍車輿,哽咽道:「把這車賣了,換兩頭耕牛。等祭拜過孝烈帝與弘毅公,我便以耕田為生,為孝烈帝守陵!」
「陛下代罪?」劉琦與劉磐聞言,一時未能領會其意。
次日,宗正府傳詔天下。以劉表未能治撫荊州為由,將其一脈移出宗室族譜,貶為庶民,因其不臣之舉,致使荊州士人共推孫堅為大都督,分裂大漢疆土。
同日,劉淵下詔禮部,布告天下《大漢天子宣室罪己》。
一位弘毅公之死,一封天子罪己詔,一脈宗親被貶,將荊揚兩地計程車族官吏盡數釘入不臣之列,罪責昭彰,為大漢王師與中府軍討伐造足了聲勢。
這份罪己詔雖來得遲了些,卻讓天下不臣者脊背發涼。
初平叛亂、收復三輔之時,劉淵未大肆慶賀。
他在宣室殿下了罪己詔,使劉表得以從「王叡之死、荊州不臣」的罪責中脫身。
當然,這一切離不開荊州本身的選擇,「被驅逐」這一事實大大減輕了劉表的罪過,而讓荊州獨自揹負了王叡自戕、驅逐漢室州牧、推舉不臣之人為大都督的全部罪孽。
即便如此,劉表仍被宗室除名,亦足以令人驚愕。
罪己詔釋出的次日。
劉淵批閱完積壓的六部文書,尚未來得及去鎮國府,劉婉便攜蔡琰匆匆踏入天祿閣。
「皇叔。」劉婉盈盈施禮,眼中滿是擔憂。
天子下罪己詔對她而言是件大事,故而她拉著蔡琰同來探望。
「陛下。」蔡琰臉色微紅,作揖長拜。
「劉婉。」
「你課業做完了?」劉淵放下手中批好的奏章,抬眸望向這位侄女,又朝蔡琰微微一笑。許久不見這位名垂青史的才女,如今她一襲紅白相間的留仙裙,愈發亭亭玉立,頗有「鄰家有女初長成」的風致。
「今日休沐。」劉婉行至案前,輕聲道,「蔡師忙於推定新的五音十二律,並編撰律學新篇,無暇授琴課,婉兒便帶蔡姐姐來宮中探望皇叔了。」
「五音十二律,律學新篇是我定的。」劉淵揉了揉腕子,從旁側案上端來米糕和干棗,「度量衡要統一,音律亦然。以往授學艱難,全憑個人悟性,所以需要簡化啟蒙。」
「皇叔。」劉婉朝蔡琰眨了眨眼,竊笑道,「我先去太微宮看望幾位嬸嬸了。」
「去吧。」劉淵抬手揉了揉劉婉的秀髮。
「陛下。」蔡琰獨自留在天祿閣中,有些侷促地捏著袖口。
「隨意坐。」劉淵指了指不遠處的大椅,淡笑道,「你我一年多未見了吧。」
「是。」蔡琰小心翼翼地落座。
劉淵將米糕推到她面前,問道:「這幾年學業如何?」
蔡琰答道:「父親讓我多讀史書,還學了劍術、騎射,已不只限於琴書之道。」
「是嗎?」劉淵眼中閃過一抹異色,「你從史書中看到了什麼?」
「仁政難施,蒼生同悲。」蔡琰眼中浮起哀色,複雜地道,「大漢有氣節,百姓有血勇,可兵災難消,盛世難求。」
劉淵抿了口茶,笑問:「你以為何謂盛世?」
「無兵事,便是盛世吧。」蔡琰想了想,又搖頭,「可兵事,又是大漢強盛的基礎。」
劉淵點了點頭:「那朝有食暮有舍,穿之有衣,耕之有田,文人雅士登高樓寫下流傳千古的詩章,可算盛世?」
蔡琰眸中一亮:「如此,當稱盛世!」
「可你要明白,人生存二字,歸根到底便是掠奪。一個王朝的盛世,同樣可以用掠奪來形容。掠奪子民,可以充盈國庫,卻失去民心,使黎庶凋敝。掠奪邦野,可以使一朝興盛,但要做好隨時征戰的準備,敵人不會坐視你掠奪。兵災不可止,但可向外擴散。」
劉淵指了指木架上的典籍,「大漢可以宣揚仁義,宣揚王化,但為天子者要明白,帝國是血腥的,唯有兵事才能威懾四野,這才是真相。」
「帝國血腥?」
「盛世血腥?」
蔡琰聽得入神,面色微白。
「大漢之盛世,諸邦之朝奉,為天子者必須認清這個事實。商業交易是掠奪,開疆拓土亦是掠奪。」劉淵起身,從架上取下一卷《春秋公羊傳》遞給她,沉聲道,「朕只是希望你謹記,大漢王朝必須興盛。也要明白,朕並非世人眼中那般仁聖,更非你心中那個可談詩經禮樂的少年郎。罪己詔更是為了大漢,無需心憂。」
「琰,謹記。」蔡琰起身作揖長拜。
劉淵淡笑道:「昭姬,這個字如何?」
「謝陛下賜字。」蔡琰眼眸中泛起層層漣漪。
劉淵笑道:「朕希望這兩年你能通讀公羊,再選讀一些兵書,如何?」
「諾。」蔡琰再度作揖,退出了天祿閣。
「典韋。」劉淵眸光微閃,沉吟良久,喚道,「傳令禮部,恩賜國子監祭酒蔡邕筆墨紙硯、金器五件,並將朕舊府遺址新建的府邸遷為居所。」
「諾。」門外典韋恭敬應道。
這一日,洛陽城內波瀾頓起。
蔡琰隨萬年公主入宮,得賜「昭姬」為字,連帶蔡邕也獲賜筆墨紙硯、五件金器及天子舊府為宅。
這等恩寵,意味深長。
六部院中,戶部內堂,荀彧神情古怪地望著羊衜。
「文若,某今日衣著有何不妥?」羊衜被看得不自在,整了整衣袍。
荀彧搖了搖頭,苦笑道:「侍郎,你尚未明白陛下的深意?」
「嗯?」羊衜眉頭微皺。
荀彧搖頭一嘆:「此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額!!」羊衜一陣無語。
他才能不及荀彧,卻也不至於蠢到那份上吧?
太微宮中,眾嬪妃對鳳印的覬覦,悄然熄滅。
劉淵一朝的後宮格局,自登基恩賜之時便已註定,諸嬪不可窺伺鳳印,嬪妃六品,誕子則升一品。
洛陽城中熱議賞賜之際,劉淵已行駕鎮國府,踏入軍咨司內。
賈詡呈上所有軍報,以及軍咨司對天下兵事的分析。
「平原還在打?」劉淵翻看著軍報問道。
賈詡恭敬道:「自關羽、張飛南下後,張郃便奪取渤海,切斷劉備糧道。如今劉備已算弱勢,全靠青州運輸輜重補給。」
「這個董仲穎。」劉淵隨手將平原軍報丟在一旁,沉聲道,「從涼州、京畿再到青州,還真是雄心不減。」
「陛下。」賈詡進言道,「臣以為,可直接秘傳劉備撤軍。青州士人未必肯輔佐董仲穎,以其性情,說不準會殺得血流成河,反倒不必那麼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