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魚肚白,拂曉將至時,營地中的兵變終於落下帷幕。
甘寧渾身浴血,精疲力竭地躺在屍堆血泊之中。
「啪嗒,啪嗒——」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甘寧抬眸望去,嘴角扯出一絲笑意:「我認得你,南王之子——孟獲。」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孟獲提著鋒矛,矛尖抵住甘寧胸膛,聲音發顫。
一夜之間,整座營地天翻地覆——益州軍、南中各部都在互相圍殺。
他的父親節朵阿惹死了,族人被屠戮殆盡。
唯有他活了下來,卻始終不明白這一切因何而起,只能找甘寧要一個答案。
「沒有為什麼。我們只是想活,把『不臣』變成『負罪』罷了。」甘寧自嘲地笑了笑,「至於你們南中內亂,大約是因為節朵阿惹把你們帶上了死路。與大漢王師交戰過的邦野,從沒有誰敢反第二次——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何?」孟獲眼中滿是不解,更有濃烈的殺意。
「呵。」甘寧抬手朝蕭關方向指了指,語氣裡帶著譏誚,「益州沒人告訴過你們——大漢天子征討邦野,第一戰便斬首十萬,枯骨成山;第二戰匈奴兩部、中部鮮卑合計數十萬人喪命,沒有留下活口,盡數梟首堆成了京觀。」
「咕嘟——」孟獲瞳孔驟縮,喉頭上下滾動。
甘寧垂下手按在腰間,繼續說道:「你們被趙韙騙了。漢中已陷,三輔已復,陳遠兵進沓中,劉焉必然截斷蜀中棧道——他早就把我們這些人拋棄了。」
「不……不可能。」孟獲臉色大變,搖頭駁斥。
「噗——」
甘寧猛然抬手攥住鋒矛,使其偏斜刺入自己肩胛,而後用盡全身力氣直起腰身,任由矛鋒貫穿身體,揮舞染血的刀鋒划過孟獲腳踝,將他絆倒在地。
「我沒騙你,只是你不願相信罷了。」甘寧揮刀斬斷矛杆,杵著刀柄將古錠刀插入孟獲胸膛,聲音嘶啞,「我們死在州外,益州與南中部族便會與天子結下死仇;可若我們回去,只會帶回恐慌和內亂。劉焉不是傻子,怎可能放我們回去?」
「劉……劉焉……」孟獲捂住胸膛,鮮血從指縫間汩汩湧出。
他眼中帶著刻骨的恨意,卻隨著神采一同漸漸散去。
孟獲死了,緊隨其父節朵阿惹之後。
甘寧一心求活,只求將「不臣」洗成「負罪」,因此並未急於治傷,而是立刻組織殘部收攏活下來的人。
一夜驚變過後,益州軍與南中義從活下來的竟不足三萬,死傷與逃散者不計其數。
目光所及之處,滿目瘡痍——屍骸遍地,帳幕傾頹。
臨近正午,甘寧帶傷行至大漢王師營壘。
趙韙、嚴顏、節朵阿惹、孟獲、木鹿等南中首領的首級,整整齊齊碼在轅門之外。
「罪人甘寧,攜叛軍首級前來,請鎮西將軍明鑑。」甘寧眼中滿是疲憊,強撐著昏沉之感朝帥帳方向叩首而拜。
他身後,渾身染血的益州軍士與南中義從亦盡數叩首,只求將「不臣」二字洗去,換一副「負罪」之身。
「起來吧。陛下不喜漢人屈膝跪人。」荀攸步出轅門,目光掃過倖存下來的叛軍士卒,語氣平淡,「哪怕你們是罪人,也終究是大漢的子民。認罪是認罪,跪求是跪求,二者不可混為一談。」
「謝將軍大恩!謝陛下天恩!大漢萬年!」甘寧嘴角扯出一絲苦澀,踉蹌起身,卻因傷勢過重仰面栽倒,昏厥過去。
「妙才,你與氐族義從負責看守這些人。」荀攸轉頭吩咐,「護商軍即刻趕赴益州軍營壘,清點屍首,並急傳陽平關隘——令趙辭嚴守關口,不得放任何人過關,除非持有戶部照身貼或西府軍公文。」他又指了指倒在地上的甘寧,「巨光,找人替他治傷。」
「諾。」裴茂、夏侯淵、張濟、馬騰等人齊聲應命。
這場兵變,是多方因素共同催化的結果。
其中最關鍵的一條——益州失了「大義」二字。「叛逆不臣」與「討伐不臣」,看似相近,實則是截然不同的兩個命題。
謊言終有被戳破的一日,積蓄已久的怨氣一旦爆發,便會吞沒人的理智。
此後小半個月,荀攸全力收復武都各縣,遣輕騎追剿潰逃叛軍。
尚未等他向洛陽請令如何用兵,殿中尉卒已送來鎮戍公文、封賜詔書以及戶部治雍涼的政令。
下辨城,武都太守府中,眾將齊聚一堂,神情忐忑地望著上首。
荀攸望著木盤上一卷卷詔書與公文,先拾起最上面的封賜詔展開——瞳孔驟然一縮:「封賜詔:封陳遠為符離鄉侯,加封安西將軍。若雍涼兵事初平,暫領西府軍督鎮雍涼;裴茂暫領武都太守,兼西閣祭酒。」
「陛下萬年!大漢萬年!」裴茂面露驚色,起身朝洛陽方向恭拜。
「天使。」荀攸看向殿中尉卒,「雍州最新戰報尚未傳回洛陽。你往沓中宣詔時,務必告知陳遠雍州兵事詳情,讓他自行決策如何布軍。」
「好。」傳詔殿中尉頷首應下。
荀攸收起詔書,又拾起第二封,心頭愈發震動——羌渠封率義中郎將,領匈奴義從改編為「率善上衛軍」;雷定封率眾中郎將,領氐族義從改編為「率善中衛軍」;馬騰調出護商軍,改封率善中郎將,征羌族青壯設「率善下衛軍」。
而最緊要的一條,是荀攸自己——暫領三品撫軍將軍,統籌西府軍、率善三衛、涼州戍邊軍,配合新政推行,功成之日方可歸朝。
一封封詔書,一份份新政公文,將雍涼舊制徹底打碎重鑄,重新糅合各族,推行王化之治。
羌、氐、胡三族各部被分化拆解,按各部所出錢糧多寡,決定他們在率善三衛中的名額——每衛僅設一萬五千軍卒。
名額有限,三族各部之間必然爭搶,內部分裂由此而生。
此外,每一個部落所享善政各有不同——賦稅、田畝、牛羊、草場,全憑軍功換取。想低賦稅?拿軍功來換。
想多田畝?拿軍功來換。
想錦衣玉食?拿軍功來換。
想與漢人同等待遇?拿軍功來換。
想多養牛羊、換好草場?還是拿軍功來換。
只要在率善三衛中立下功勳,便可換得相應的仁政。
甚至,各族能以功勳遷入漢人戶籍,但一旦入了漢籍,便不得再擔任各族首領,連子嗣也不例外。
荀攸看完所有詔書與公文,後背已滲出一層冷汗。
他難以想像朝中是誰擬出這般「王化之政」,令三族各部彼此不和,卻又對大漢生出一種近乎嚮往的渴望。
設此政之人,心思未免太過狠辣。
直至日落,眾將才恍惚地走出太守府。
「雷定!彼其娘之!」楊騰滿臉羨慕嫉妒地看著雷定,「新政之下,我等都已登記造冊、領了照身貼,算是大漢百姓了。可同樣都是氐族各部,憑什麼你能當率眾中郎將,還被遷為漢人戶籍?」
「這……大概是我對陛下足夠忠誠吧。」雷定眼中難掩喜色,挺直腰板道,「何止我一人入了漢籍?氐族往後都不必朝貢,只需交賦稅便好。而且某這一部的賦稅,比你們都低得多。」
「哼,我不服!」楊騰怒氣沖沖地喊道。
「鏗——」阿貴、竇茂眼中精光一閃,幾乎同時按住了刀柄。
楊騰這是想造反嗎?若他們討滅了不臣的楊騰,是否也能遷為漢人戶籍,惠及自己的族人?
「別動!都別動!」楊騰脖子一縮,連忙擺手,「某的意思是要爭功!率善中衛軍總共一萬五千個名額,我出一半錢糧,要占一半的參軍名額!」
「不可能。我這一部為先。」雷定撇了撇嘴,傲然道,「你們占兩成,我占四成。錢糧也按這個比例出。而且都要組建騎兵。等雍州戰事結束,便與安西將軍商議——要麼伐益州,要麼討涼州外的不臣羌部。咱們滅一個部落,就能讓一批人遷入漢籍,往後子孫也能參與大考取仕,所有善政都與漢人一般無二。」
「可恨!」阿貴憤憤不平,「當初陳君侯派人誘敵的時候,我怎麼就不知道爭!」
「這就是命。我如今已是漢人了——我的兒女、子孫,世世代代都是漢人了。」雷定眼中的喜色怎麼都藏不住,興沖沖朝軍帳走去,「我要送他們去涼州,不,去雍州三輔念書。來年考個進士,若能當上漢官,那才算光宗耀祖!」
「這人……真是好命啊。」楊騰滿是不甘地嘟囔了一句。
「羨慕?羨慕他有什麼用。咱們得拿命去爭功才是。」竇茂眼中閃過一道精光,「率善中衛軍的開銷都由我們四族承擔,賦稅比漢人重得多。但可以用軍功換善政,還有望改遷漢籍。」
「當用命爭!我可不能輸給雷定。」阿貴咬牙切齒道,「聽說唐旄竟然想建國,還立了大小女王——她們沒得到陛下恩賜,憑什麼封王?該當討滅!」
「不錯!」楊騰按刀走向帥帳,氣沖沖地說,「我都沒當上率善三衛的中郎將,沒拿到漢人戶籍,她們憑什麼封王?先平雍州兵事,再與陳君侯商議出兵討伐不臣之事!」
荀彧主推的新政,影響遠超洛陽當初的預料。
落戶安民、氐漢之分、善政不均,憑什麼雷定能遷為漢籍?憑什麼陰平氐人的待遇雖不及漢人,卻比他們的要好?新政推行之處,羌、氐、匈奴各部對軍功的渴望被徹底點燃,近乎吞噬理智。
新政之下,羌、氐、匈奴各部內爭不斷。
各族傾力打造率善三衛,不但無人反對,反而爭相挑選好馬、精良皮甲、鋒銳矛戈與強弓,只為在征戰時奪得頭功、遷為漢人戶籍,以惠及全族。
荀彧的棋局,以新政分化各族,使其為爭功而彼此割裂。
可一旦率善三衛踏上戰場,便是一支支都想拔得頭籌、寧死不退的虎狼之師。
隨著雍涼大治,這股勢頭愈演愈烈。
雍州大捷、率善三衛增設,讓陳遠的名字頭一回真真切切地響徹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