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兩日,武榜還未放榜,文考會試便在公羊學宮開啟。
陳宮踩踏著青石,邁入公羊學宮的殿宇。
雙眸掃過參考之人,便見到不少名人,甚至還有未曾及冠的少年。
片刻之後,刷刷刷的落筆聲迴響在公羊學宮,亦有人不甘的望著會試卷,神情苦澀的收拾筆墨紙硯離開考場。
縣試,只有諸夏顯學,術算。
郡試,除卻更加深奧的學說之外,有更複雜的術算,還有史學。
州試,在前面的基礎之上,增加了公羊學說。
會試,盡皆百家深奧之學,以史學,法學,術算,公羊,農學,天文曆法為重,還有最後一道名為策論的大題,令不少考生難以下筆。
「問,千乘之策。」
「古有千乘之國,今大漢欲興千乘之家。」
「然天災人禍,百姓乞食,大漢以何興戶健民?」
陳宮放下毛筆,揉了揉手腕,低訴策論之題。
前方不遠處。
陳桐落筆極為迅速,沒有停頓感。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
公羊學宮參考的學子,更是一個個大放異彩。
「過秦論一般的答題嗎?」
陳宮浸染筆尖,卻難以落筆。
千乘之國,說的是春秋時期各國興兵。
可大漢興新制,自然不可能讓百姓家家戶戶擁有千乘之軍,所以題目說的便是養軍之錢糧,故而稱『興戶健民』?
公羊學宮。
博士樓頂層。
劉淵捏著欄杆,沉聲道:「你們怎麼理解會試策論?」
羊衜鏗鏘有力道:「所謂千乘,便是百姓的錢財,可以供養大軍,天天可食肉糧,所以陛下所問,是戶部之政,如何使百姓富裕,體態驍健!」
「附議。」
「臣附議。」
顧雍,劉洪,田豐,衛覬等人附和道。
荀彧側目看了眼羊衜,沉聲道:「尚書所言極是,然臣以為健體,並非簡單的富民食肉糧,凡能鞭策入里者,必為會試榜首。」
「繼續。」
劉淵眸子微亮。
荀彧恭敬道:「田畝,畜牧,工坊,是國之民政,要做好調配,至於如何調配,非眼界寬廣之人不可為。」
「還差點。」
「你再好好想想。」
劉淵拍了拍荀彧的肩膀,轉身走向大業宮!
「錯了嗎?」
荀彧呆滯在原地。
顧雍,田豐,羊衜等人亦是如此。
衛覬打了個哈欠,帶著疲憊之意道:「非是口腹之慾,物資調配,而是百業之政,看似問戶部,實則問百業,更是問未來大漢百姓,以及各地仁政的走向。」
「哦?」
荀彧遞過去一杯熱茶。
羊衜為衛覬揉捏著肩膀,笑問道:「伯覦,陛下在時,你為何不答?」
「某無能啊。」
衛覬端著茶盞,自嘲道:「某看出問題,但想不出怎麼去置大漢百業,使百姓富裕而體態驍健;況且牲畜,糧食產出,以及工坊等等,涉及六部之政,連荀尉丞都答不上來,某說出來豈不是自取其辱?」
「某明白了。」
「陛下問的是生產力。」
羊衜用力的拍了拍衛覬的肩膀,說道:「陛下在《帝國貨幣》書中所言,這叫生產力,是大漢存在和發展的基礎,是推動技藝更迭的決定性力量,貨幣與生產力互生,一旦失去牽絆,便是帝國崩塌的時候。」
策論,連荀彧,羊衜等人都為之頭疼。
會試結束之時。
大日西沉,所有考生都渾渾噩噩無比。
「公士。」
「你策論寫的什麼?」
一個公羊學子笑嘻嘻的跟在陳桐身後問道。
「杜景。」
陳桐笑著問道:「你可是在公羊學了多年,莫要說沒看出策論之題的真相!」
「問政百業。」
「同樣,問政百姓之未來。」
「可惜,某無能制國之大政。」
「不過某寫了南中,以及南中之民的策論。」
「大漢天子治下,焉能假其爵祿,寵之以名號。」
杜景搖了搖頭,攥拳道:「這些部族恃寵而驕,雄踞州郡,擅殺漢吏,以部族統轄一地,某以為當夷部族首領之名,改為大漢流官治理,所謂瘴氣難治,可遣人伐木去林,開山通路,以工坊而興城建,若陛下採納此政,某亦中榜參與殿試,未來必定請命南中之職,為陛下除弊政,興民事!」
「差不多。」
陳桐抬手捶了捶杜景的胸膛,笑道:「只是,某寫了一國之政。」
「說說。」
杜景伸手攬著陳桐的脖子,調侃道:「某可是聽說了,陛下特遣許尉丞去了豫州找你,可是有希望中得狀元?」
「難說。」
陳桐轉頭看向陳宮,以及其他士人。
他與杜景,以及公羊學子,多為貧苦之家的子嗣。
類他們這樣的人,在大漢行至最高莫不過君侯陳遠,以及曾經的亞奴陳重。
此次,天子開龍門,令百姓子嗣與士紳郡望之子同爭官位,孰勝孰敗還未可知。
這些士人有長處,便是博學多聞。
他們同樣有長處,便是早年受公羊學宮薰陶,更能理解劉淵的心思。
「公士。」
陳宮笑著作揖,道:「見過這位先生。」
陳桐作揖還禮道:「公台先生。」
「見過先生。」
杜景作揖還禮,朝著陳桐打了個招呼,走向公羊書閣。
「策論。」
「你們很熟嗎?」
陳宮緩步而行,蹙眉詢問道。
「還算可以。」
陳桐笑了笑,說道:「公羊學宮初設之時,陛下每年都會親定課業,第一年的啟蒙課業名為仿寫,仿寫的便是過秦論,次年便開始設各種課題,但很少涉及策論,而是另外一種課業!」
陳宮茫然道:「另外一種?」
陳桐搖了搖頭,說道:「陛下稱之為申論,側重於分析論證;而策論側重對策定政,猶如曾經官與吏的區別,一個在於制定國政,一個在於執行國政!」
「如此啊。」
陳宮恍惚的嘆了口氣。
過秦論可以稱為對策,策論。
然,策論不能稱之為對策,過秦論。
這就是他們這些野路子與公羊學子的差距。
有很多人都沒有明白,察舉制的『對策』與『策論』有什麼區別,便使無數士人偏離考題,榜上無名。
這一夜,諸多考生輾轉難眠。
會試能否中榜,將會決定他們的未來。
中榜者可參與殿試,無論能否成為三甲之士,都將擁有璀璨的前程,至少能成為縣中官吏,等待日後的擢升。
然而,落榜者只能期盼三年後的大考,但人生又有幾個三年可等?
「三年。」
「人生又有幾個三年。」
「父親,三年後孩兒還活著嗎?」
江東丹陽郡,秣陵城中的一座府門內傳出崩潰怒吼。
「子初。」
「莫怪為父。」
劉祥杵著佩劍,坐在門外的木榻上,神情複雜道:「為父與主公多年交好,深知他們所謀之事時已經深陷泥潭,可你若是去豫州參考,又將整個家族置於何地?」
「哐當。」
劉巴抬腳踹著門扉,用染血的手指撕開布帛,扒著菱花格心,怒火中燒道:「在長沙之時,某便說過背棄舉主之人必將遭人厭棄,你阻孩兒去參與大考,才是棄家族於不顧。」
「莫要說了。」
劉祥合上眼眸,不再回應。
劉巴捋了捋散落的髮絲,絕望道:「你殺了孩兒吧!」
「混帳。」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劉祥猛的睜開眼,怒聲道:「你便是這般學的聖賢之書?」
「伯父。」
「某來勸說子初如何?」
突兀,孫策提著一個木盒從府門處走了進來。
「公子。」
劉祥連忙起身作揖道。
「不必如此。」
孫策擺手示意,沉聲道:「某會勸說子初,伯父請勿擔憂。」
「有勞公子。」
劉祥狠狠剜了眼劉巴,拂袖提劍走向遠處。
荊揚士人齊心共舉孫堅為雄主,劉巴卻執意要參加大考取仕,不願意接受孫堅所表州官,郡職,縣令。
父子各為其主,傳出去怕被天下恥笑。
「子初兄長。」
孫策將木盒放在木榻上,又抽劍砍斷門鎖,說道:「某給你帶了荊州的魚糕。」
「多謝。」
劉巴揹著行囊衝出門戶。
還未等跑出幾步,便被孫策單手擒住。
「子初兄長。」
「不想在荊揚入仕可以。」
孫策將劉巴摁在木榻上,從腰間抽出一捲紙張,淡笑道:「只要念出紙上所寫,某親自送兄長去渡口!」
「當真?」
劉巴瞳孔陡然一縮。
孫策捏著筷子夾起魚糕,自通道:「君子一言。」
劉巴開啟捲紙,不假思索道:「登封入境,伐山破廟,道眾梟首,掘地三尺,士族夷滅,屍骸已如山積,烏啼不斷,犬泣時聞!」
「嗯。」
孫策點了點頭。
劉巴丟下捲紙,背上行囊道:「送某去渡口。」
「漢中的急報。」
孫策用筷子指了指低聲的紙張,淡淡道:「登封營入駐漢中,五斗米道,漢中附逆士族,盡皆夷滅,死傷以萬計,兄長可聽聞伐罪無赦?」
「某寧為天子治下之罪人。」
「亦不可為你們父子麾下的忠犬。」
劉巴攥著孫策的衣襟,眼中滿是怒火道:「你們父子在做什麼,你難道不清楚嗎?這是篡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