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確實是瘋了。
他沒有退路,更談不上回頭。
從當年在洛陽宮室操戈那一刻起,他就只有死路一條,區別只在於什麼時候死、死得窩囊還是死得壯烈,僅此而已。
所以他一路東進青州、南下兗州,把對劉淵的恐懼死死壓在心底,生怕那股懼意擊潰自己的意志,讓他索性自戕謝罪。
統御兗州,對壘王師。
這可能是他最後一場仗了,容不得任何人拖後腿,哪怕那個人姓袁。
正是因此,這一日陳留軍營里劍拔弩張。
紀靈、橋蕤神情凝重,望著被大軍團團包圍的營壘,再看著按劍入營的董卓、袁遺、張邈等人,完全不明白他們要做什麼。
「交出兵符將印。」董卓大步踏進帥帳,目光銳利,「你們可以選擇返回冀州找袁術,或者留在兗州參戰。不然我就殺了你們,再取兵符。」
橋蕤抬眸看向袁遺,又看了看橋瑁。
一個是袁氏的人,一個是他的族親,他自然更信任這兩人。
橋瑁開口解釋道:「鎮國府在調兵。天下,不,應該說以冀州為中心,全線都在異動。華雄已經東進,中府軍也在為泰山郡增兵,可能馬上就要對兗州開戰了。所以袁公讓董仲穎統籌兵事。」
紀靈頭皮一陣發麻:「兵符可以交,但是否回冀州,我們需要先問過主公。」
「可以。」董卓點頭,「如果你們留下,我自然會委以重任;如果撤回冀州,來日必定設宴謝罪。」
「不必了,兵事為重。」紀靈連忙交出符令。
袁術是他們的主公沒錯,可眼下統籌大事的是袁紹,自然要以他的命令為重。
兵符到手,董卓當即擂鼓聚兵,通告全軍。
這一戰,是他的破釜沉舟之戰,寧死不退,是為絕響。
他必須讓兗州那些附逆袁紹的人明白,直面王師沒有退路,更沒有倒戈的可能。
陳留軍營帳中,橋蕤帶著驚色為族兄橋瑁斟酒:「兄長,你們連兵權都交了?」
「不交行嗎?」橋瑁自嘲一笑,「睢陽橋氏,竟也成了不臣之人。遙想當年族叔橋玄北擊鮮卑、南匈奴、高句麗,為大漢保境安民,累遷九卿、太尉,縱然不祿,孝烈帝依舊遣人弔唁。誰能想到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橋蕤悵然一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上 101 看書網,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超省心 】
橋瑁捏著酒爵,神色複雜:「我死了無所謂,可你的女兒還在陳留吧?」
「嗯。」橋蕤點頭。
「送走吧。」橋瑁壓低聲音,「董卓要破釜沉舟,袁本初也不可能輕易放棄兗州,你們不可能被召回。此戰難勝,還是送她們離開,別回梁郡,南下陳郡可保命。」
橋蕤猛然一怔。
橋瑁自嘲道:「我們這些人是在自尋死路,可族人能活一個算一個。讓她們改姓,把『橋』改成『喬』,就說是畏懼兵事南遷的百姓。陳郡是天子的龍興之地,善政律法極為完善,她們有國色,也不會引人覬覦、橫生禍端。」
橋蕤眼中滿是糾結,一時難以決斷。
橋瑁繼續勸道:「當年孝烈帝與士族鬥法,許多人被替換安插到州郡。我認識一個叫王匡的人,本來準備被大將軍何進表為河內太守,卻被朱俊奪了官位。我們這些人能聚在冀州、兗州,本就是留給如今的天子來殺的,自始至終都沒有選擇,何必禍及後人?」
橋蕤終於咬咬牙,作揖長拜:「我明白了。還望兄長相助,遣城中之人送她們姊妹出城南下。」
「好。」橋瑁點頭,起身離開軍帳。
僅僅兩個時辰,一輛極為普通的車輿就在宵禁之前駛出了陳留,朝著陳郡方向南下而去。
冀州調兵,兗州備戰。
而劉淵這邊,已經調介士營駐守陳郡,又帶著工部侍郎衛覬東進徐州。
今年,大漢成規模的艦隊準備南下交易,他要親自巡視海上護商水師,操勞東府軍和泊港的建設。
這幾件事關乎大漢興工商的成敗,絕不能出半點差錯,同時也能為各方督戰,查缺補漏。
鎮國府則緊盯著幽州戰場的變動。
二月初六,潁川許縣境內,潁水河畔。
典韋呈上監州尉的急報:「陛下,這是史阿遣人急送的密報。」
「念。還有,他現在何處?」劉淵正烤著一個墩餅。
典韋肅然開啟急報:「史阿在揚州。密報稱,揚州度支被一個叫劉巴的人掌管,此人還參謀解煩營之事,監州尉有所損傷。另外,揚州、荊州現在開始流通一種叫『直百』的銅錢,僅有五銖錢的三成重。」
「直百錢?」劉淵把墩餅遞給衛覬,接過密報掃了一眼,「劉子初!」
「陛下,這有什麼用?」衛覬不明所以。
「很簡單。」劉淵說,「用更劣質的五銖錢來搜刮荊揚百姓、充裕府庫。直百錢不能透過大漢銀行兌換銀幣,相當於用另類手段斷了荊揚與我們的商貿往來。但他們可以用五銖錢或以物易物,跟大漢商行做大宗交易。劉巴相當於壟斷了荊揚商業,打造了一條護城河,上以五銖錢對接大漢銀行,下以直百錢穩住荊揚物價和內政。」
劉淵將密報投入火堆,眼中閃過一抹異色。
沒想到,這個世界的直百錢,竟然以這樣的手段復現了。
「陛下,」衛覬呈上烤熱的墩餅,蹙眉道,「若這樣,他們內部的物價豈不是要暴漲?」
「是啊。」劉淵咬了口墩餅,淡笑道,「直百錢不值錢,他想鑄多少就鑄多少,越不值錢對他們越有利,相當於親手摧垮了自己的商業體系。但他們提前用直百錢掠奪了百姓,使民生蕭條,下一步就是把所有賦稅換成糧食、絲帛或工坊造物,再進行對外交易。」
衛覬饒有興致地笑了:「他們為了打破銀幣統治,不惜用積蓄度過蕭條,直到重構貨幣制度。」
「可以這麼理解。」劉淵抿了口肉湯,轉頭問,「典韋,我們此次去徐州,可是要在苦縣停駐?」
「是。」典韋恭敬道。
劉淵想了想:「傳駱俊,代朕準備太牢之祀。」
「諾。」典韋應聲離開。
「太牢?」衛覬滿眼疑惑,「祭祀聖人嗎?苦縣境內,似乎只有聖人老子值得如此大祀吧?」
祭祀之禮有定製,最上為太牢,次之中牢,再次少牢。
所謂百牢、九牢、七牢,皆在太牢之下。
這一個月來,介士軍主鎮陳郡,加上劉淵親自出巡,引得天下矚目。
王卒尉先行,沿途排查各縣;殿中尉隨駕,拱衛天子車輿一路東行。
僅數日,便到了陽夏,見到了久未謀面的駱俊。
自從除國更郡之後,豫州的州治便遷到了陳縣,代為固守天子龍興之地。
所以這次劉淵東巡,駱俊便匆匆北上,在陽夏等候。
渦水河畔,駱俊滿面憂慮:「陛下,時逢對峙之際,南北皆有戰事,天子怎能東巡?豈不是給賊子奸佞可乘之機?」
「孝遠。」劉淵拾起盤中的干棗,淡笑道,「若董卓敢揮兵而來,朕倒還高看他幾分。可他現在敢動兵嗎?」
駱俊頓時一愣。
陳郡現在有介士營屯駐,酸棗更有華雄的萬勝營,泰山郡還有中府軍。
董卓若放棄城池揮兵南下,就是自尋死路。
況且這次東巡徐州,劉淵帶著王卒尉和殿中尉,合計六千騎兵。
劉淵抬手點了點:「朕巴不得他來,可他敢嗎?」
駱俊苦笑:「臣孟浪了。殿中尉傳訊,臣已備下太牢之禮所需的牲畜。既要祭祀聖人,臣可代行禮部之事。」
「不必,朕就祭一祭。」劉淵目光深邃,眺望著苦縣方向,「陳郡是朕的故土,朕卻久在鄉外。此番恰好途經苦縣,順便祭祀而已。」
「諾。」駱俊恭敬道。
劉淵轉頭說:「這場仗打完,朕準備讓你和鍾繇去洛陽。」
駱俊渾身一震,恭拜道:「臣謝陛下天恩!」
劉淵淡笑道:「你可是當年的葉縣駱相,為朕坐鎮豫州的刺史,莫要大驚小怪。不過你離開之後,你以為誰可遷為豫州刺史?」
「陳桐?」駱俊小心翼翼回道。
「不行。」劉淵意味深長地說,「他是大漢第一次大考取仕的狀元,公羊學子之首,朕不準備讓他來豫州。」
「臣明白了。」駱俊瞭然。
陳桐的未來在三尉丞,外放不可能到豫州這等膏腴大州。
這是龍興之地,各方政令完備,所以攢功要去偏遠之地或復土歸治之州。
「豫州各郡太守可有大才?」劉淵咀嚼著干棗,眼中滿是審視。
駱俊不假思索道:「臣知二人。一人為潁川陽翟的棗祗,原為袁渙手下舊吏,現負責州中耕田之事;一人為陳留平丘毛玠,為人清廉公正,負責州中刑獄事。」
「伯覦。」劉淵思忖道,「朕登基以來,還未有州官提拔為一郡或一州主官,可對?」
「是。」一旁的衛覬恭敬道。
劉淵抬眸:「孝遠,你整合二人過往及執政後的所有功績,一併發往吏部審查。」
「諾。」駱俊應道。
「早些回去吧。」劉淵拂袖笑了笑。
六部二十四司還未充裕,駱俊作為葉縣舊臣,自然可委以重任,或者說,這是他為接替劉洪所欽定的未來禮部尚書。
一日後,劉淵從陽夏啟程。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這大漢沉沒的歷史,終究是被扭轉到了另一個方向。
中興,中興。
大漢萬年,大漢萬勝。
劉淵在苦縣之南,以太牢之禮祭祀。苦縣令、苦縣百姓,乃至衛覬、許褚、典韋都以為他在祭祀道家聖人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