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以大漢天子之身,今日以太牢之禮相祭。相隔歲月,願你們飲酒歸鄉。」
劉淵在郊野灑下烈酒,低聲呢喃。
他曾對劉宏說過:大漢有劉淵,當興萬世。
可沒有他的那段歲月里,大漢崩塌,群雄逐鹿,司馬竊國,諸夏沉淪。
那個時代,青山染血,屍骨成海,異族的鐵蹄踏破中原,大漢子民慘遭屠戮。
苦縣的數十萬百姓被羯胡當作牛羊,架火烹食,漫山遍野皆是鬼火,山河嗚咽,生靈垂淚。
所以,劉淵所祭的並不是聖人,而是隔著歲月長河、那些無辜慘死的大漢百姓。
典韋抬眸望著他,這種孤寂感,他只在蕭關之戰後的長安見過。
人群之中,大喬、小喬踮著腳望向祭祀的方向。
她們從陳留逃出來,本想去陳縣,恰好碰上介士營駐軍,便跟著百餘陳留百姓一起逃到苦縣落腳。
還沒等喘口氣,王卒尉就封鎖了全城,直到今日太牢祭祀,才明白是大漢天子親至。
祭祀完畢,苦縣令史渙恭拜道:「陛下,臣已在城中備好膳食。」
劉淵沒有登車,而是朝城內走去:「公劉,你是沛郡人?」
史渙恭敬答道:「陛下聖明,臣是駱刺史所表,初為州府從事。陛下登基推行新制後,吏部遷臣為苦縣令。」
「可想領軍?」劉淵側目,「你身上有任俠之風,怎麼走了文官的路?」
史渙臉色微變,忐忑道:「陛下需要臣領軍,臣便披堅執銳、衝鋒陷陣;陛下需要臣治民,臣便披肝瀝膽,為陛下治境安民。」
劉淵笑著搖了搖頭,一個有任俠之風的人,竟也變得圓滑了不少。
史渙警惕道:「陛下,還請乘車而行。這幾日苦縣來了不少兗州人,都是見董卓有動兵跡象,南下避禍的百姓。」
「不必擔憂,皆為大漢子民。」劉淵掃過百姓們,沉聲道,「你要做好安撫。正值春耕,為他們落戶分田,或安排工坊勞作。不然等細軟花光就成了流民,觸犯法度,攪擾安寧。」
「臣謹記。」史渙恭敬道。
劉淵腳步一頓,目光落在人群中,鄉野之間竟有如此國色?且看其容貌衣著,至少是殷實之家,本不該出現在苦縣。
史渙低聲解釋:「陳留人,據說姓喬,無名。她們姊妹到苦縣時還引起了不小轟動,百姓都說是仙女下凡,如今在城中以撫琴為生。」
大小喬,梁郡睢陽、橋蕤之女。
劉淵側目:「典韋,遣殿中尉帶她們去城中下榻之地,讓女官詢問陳留之事。」
「諾。」典韋拱手應道。
鄉野人家養不出這樣的國色,便是太微宮中的甘梅,也是宗族出身。
大喬、小喬這對姐妹,就像黃土地中長出的並蒂蓮,璀璨奪目。
太牢之祭結束後,百姓散去,她們剛返回落腳的客驛,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殿中尉帶走。
只有她們自己明白,這並非恩寵,而是身份暴露了。
劉淵暫住的別苑中,史渙臉色發黑,在院子裡來回踱步,時不時抬眸望向屋舍內負責問詢的女官,再看看臉色蒼白、神情惶恐的大小喬。
他原以為是鄉野國色,沒成想竟是睢陽橋氏之女,還信誓旦旦在天子面前說是陳留人,丟人,太丟人了。
片刻後,女官將問詢文書呈上。劉淵目光掃過問答,抬眸看向二女:「董卓收繳兵權,陳留兵馬實際在袁術手中?」
「是。」大喬身子微顫,眼中滿是驚恐。
劉淵手指輕叩桌案,對女官道:「將她們編入禮樂宮侍,再讓她們寫一封信,由監州尉送給橋蕤。」
「諾。」女官作揖退下。
「下去吧。」劉淵擺了擺手。
睢陽橋氏與葉縣有舊。
橋玄當年是桓帝手中的利刃,剪除受大將軍梁冀控制的葉縣相羊昌,這才讓劉宏順利登基,也讓劉晏能在郡國屯兵備甲。
只是橋玄晚年與劉宏多有嫌隙,雖如此,他還是在太中大夫任上故去,得以大禮安葬,天使弔唁。
橋玄既死,倒戈袁氏的橋瑁、橋蕤自然與天子再無舊情,在朝中鬥法之際成了汝南袁氏的馬前卒,被調入兗州北域,暫與張邈結盟。
次日,劉淵起行往徐州而去。一封密信,僅數日便被監州尉送入陳留。
橋蕤望著突然出現在內堂的身影,手按向佩劍。
來人穿著粗麻布衣,從衣襟中取出信箋放在案上,淡笑道:「橋將軍不必驚擾外人,某隻是來送一封信。」
橋蕤目光掃過信封上的字跡,臉色驟變,大喬自小熟讀詩書,極為擅長琴棋之道,字有君子之風,這分明是女兒親筆。
「請閱。」來人伸手示意。
橋蕤雙手微顫地撕開信封:父親大人敬啟,大女小女無恙,居苦縣而遇太牢之祀,今幸得天子恩予為禮樂宮侍,不敢負,恐生死不相見,大女伏地願父親大人安康!
寥寥數十字,寫明瞭姐妹倆的處境,也隱含了勸諫之意。
橋蕤眼眶泛紅,捏緊書信:「你們想做什麼?」
「不做什麼,只是送一封書信而已。」來人轉身消失在夜色中,如同鬼魅一般,彷佛從未來過。
幾乎同時,便有侍從入堂斟茶,而後退出。
橋蕤苦笑著將書信引火焚毀,剛剛那人才離去片刻,府中便有侍從進來,可見府中之人要麼被收買、要麼早已倒戈,或者說本就是天子的人。
他一個不出眾的武將都如此,其他人呢?統御兗州兵事的董卓身邊,又有多少監州尉的細作?如今的兗州附逆之徒,在橋蕤眼中不過是待宰的羔羊,只看天子何時揮刀、如何清理出一個乾乾淨淨的大漢罷了。
二月中旬,劉淵行至徐州境內。
與此同時,雲中輕騎和率善兩衛從寧縣出關,朝漠野殺去,張遼主力向徐無推進,準備征討烏桓各部。
而此時,淮河之戰正式打響。
一艘艘艨艟駛入河中,列陣如長龍橫江。
沒有誘敵之計,沒有攻心之策,更沒有鐵鎖連舟,只單純架起八牛弩,備好弓弩,朝淮水對岸推進。
以軍械之利、橫推之勢打硬仗,這便是曹操的主意。
他甚至親自披甲持刀、揹負弓弩沖在最前方,為的是一展衝鋒陷陣的姿態,為中府軍卒壯聲勢。
淮水對岸,營寨矗立於水畔。
一半陸地軍帳設營壘,一半吞水成塢設水寨。
大營以方木築成半圓,擴河架建船塢,旌旗獵獵,蔚為壯觀。
水寨前方設有入塢營門,內部停泊鬥艦、大舡、走舸、艨艟等艦船數百艘。
營寨壁壘上建有可並行五人的寬闊通道,每隔數十步設平台,架投石車用於防禦。
巡視的揚州士卒揹負強弩勁弓,躁動不安地攀在木寨上眺望淮水。
朱治匆匆趕赴船塢營門通道,觀察橫於淮水的艦船:「伯陽,情況如何?」
「不妙。」孫賁神情凜然,「曹孟德橫渡淮水,全面迫近營寨,這是要強攻,我不明白他們憑什麼敢硬攻營壘。」
「下令,投石車全部備好。」朱治臉色鐵青,抽出佩劍大喝,「各營聽令,石丸換成猛火油,敵軍靠近二百步時引火投發!另備弓弩,準備禦敵!」
「諾!」各營將校齊聲大喝。
艨艟戰艦上,關羽眉頭緊鎖:「將軍何必親臨戰場?」
曹操眺望對岸營寨:「我是為中府軍爭功,不然沒法給建武軍卒交代。王師都是善於陷陣之軍,領軍者多封侯。他們從洛陽南下,為中府軍掠陣,若我還躲在營中等候登陸,便是怯懦之將,會被王師恥笑。」
關羽拱手揚眉,望向橫江架起的船塢木寨。
曹操朝著旗令官大喝:「止步五百步外!各艦備八牛弩,以火箭先破營寨!」
旗令官應聲揮旗。
下一刻,艨艟艦船上的將士拋錨定江,開始絞動八牛弩。
曹操善於兵事,又有軍咨司情報輔佐,自然清楚對岸的防禦器械和射程。
揚州將士架設的投石車只能覆蓋二百步,弓弩尚不及投石車。
而他們的八牛弩,軸轉車張弦開弓,需十二石之力,鎮國府內稱「一槍三箭」,最遠可射七百步到一千步。
況且他本就沒打算靠八牛弩殺敵,一旦將對岸營寨焚毀,艨艟衝殺進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