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的戰事像一場疫病,在南地迅速蔓延開來。
張繡和閻行分兵推進,毫無顧忌地攻掠各縣,並不急著圍殺張超。
廣陵城中,張超神情頹廢,焦躁不安:「吳景那群廢物,竟然被一個閹宦之後的曹阿瞞橫推九江。若是壽春不失,張繡、閻行怎敢貿然進軍?」
「嗯,確實廢物。」臧洪神情平淡地點了點頭。
張超摸了摸脖子,驚懼道:「子源,張繡、閻行分兵攻伐各縣,所過之處百姓爭相呼應,甚至有鄉勇沖入縣府,將官吏活捉吊死在城樓上,只為迎接中府軍入城。」
「太守,你莫要忘了一件事。」臧洪淡笑道,「天子東巡,坊間傳言就是為了征討廣陵。百姓群情激憤,城中已有人組建義軍,甚至有鄉老沖入軍營,要把同姓青壯帶回去,免得禍及全族。」
「什麼?」張超難以置信,鄉老沖營,這不等於廢了廣陵的兵事?
臧洪眼中滿是笑意:「當年丹陽人笮融在廣陵、下邳、彭城三地興佛,天子親臨下令摧廟焚經。凡有佃戶為其持兵張目的,按族姓丈地二十里誅滅,鄉老自然擔憂同姓之人禍及旁人。」
「完了。」張超臉色驟變,這件事他早已忘到腦後,如今才想起來廣陵百姓對天子之名有多畏懼。
「沖,殺了張超!」
二人談話之際,衝殺聲驟然響徹府院。
張超和臧洪對視一眼,各自拔劍衝出堂外。
府中火光四起,有人正與他們的親衛廝殺,更有人朝著他們撲來!
「趙昱?」張超驚怒不已,「你敢聚兵反叛?」
「呸,」趙昱唾棄道,「你才是奸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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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超怒聲道:「你以為殺了我等,就能免除附逆之名嗎?」
「可笑。我學的是春秋大義,豈能與爾等媾和。」趙昱劍鋒前指,厲聲道,「天子臨制下邳、滅除笮融之後,我便調任廣陵。過往種種,皆是身飼虎狼,不然你以為鄉老如何入城、如何沖營帶走同姓青壯?」
「殺!」張超目眥欲裂,怎麼也想不到廣陵郡丞竟是天子的人。
可笑他一直以為趙昱已被臧洪說服,與他們共抗新制。
「鏗,」驟然間,臧洪揮劍斬下張超的手腕,劍鋒染血,斷腕跌落在地。
「臧子源?」張超握著斷臂,悚然轉頭。
臧洪橫劍抵在他脖頸上,淡笑道:「你可能忘了,我以父功拜童子郎,知名鴻都,被天子舉孝廉取仕,與趙昱、東萊劉繇同為縣長。我臧氏一族以軍功立於世,而元達學的正是公羊春秋。若我真說服他附逆,怕是早就被他砍了。」
「公羊……春秋大義。」張超臉色鐵青。
怪不得,向來高潔廉正、守禮清高的趙昱,竟然會被臧洪說服附逆起事,原來二人都是以身飼虎,只等天子東巡、中府軍復土,才真正亮出底牌。
「殺,不臣當誅!」趙昱持劍向前衝去。
義軍人數遠多過親衛,張超的親衛更沒有廝殺計程車氣。
轉眼間便被徹底擊垮,有人在箭矢下哀嚎求饒。
「臧子源,我真信了你的蠱惑。」趙昱摘下甲冑,露出滿是血腥的衣袍,無奈道,「若天子不信我們以身飼虎,你我便是負罪之身。」
「臧洪,你莫要忘記,臧旻有功於朝!」張超眸子血紅,掙扎著喊道,「可劉宏那個昏君,不聞北伐兵敗緣由,將你父親下獄致死!劉淵還為其加憲宗、定孝烈,大漢盡毀於此二人,你與天子有仇啊!」
「可笑。」臧洪從衣襟中取出一枚符令懸在張超面前,「我從來不是附逆。兵敗無怨,該死的是泄密行軍之人。」
「監郡?」張超瞳孔驟縮。監郡符令他早有耳聞,那是監郡令使所持之物。
臧洪持符令朝趙昱作揖,打趣道:「監州尉,監廣陵令使,見過趙郡丞。」
「監郡令使?」趙昱倒退半步,瞳孔驟縮。
臧洪懸掛符令,淡然道:「我原是大誰卒令,蹇司馬將大誰卒託付滿尉丞後,我便被編入監州尉中,加任監郡令使。」
「藏得好深……公車大誰卒,監州尉。」趙昱苦笑一聲,父子二人侍奉三代漢天子,俱是忠心耿耿、以致臣節。
「嗯。」臧洪微微頷首,神情冷肅道,「將此人吊於城樓之上,曝屍十日。城中搜尋叛逆親眷,盡數夷滅。」
「諾。」義軍將士應聲而去。
「所以……他們全是?」趙昱望著聞令而動的義軍將士。
臧洪毫不避諱滿身血污,伸手攬住趙昱的肩膀,淡笑道:「大半是監州尉卒,或是忠於陛下的良家子。不然我怎敢放鄉老入城、入軍營帶走同姓之人?」
「你啊……」趙昱有話說不出口。
本以為都是以身飼虎、為天子以致臣節的同僚,不曾想臧洪竟是天子腹心、監州尉的監郡令使。
「為了大漢,些許委屈罷了。」臧洪安撫道,「若不是孫堅在淮水屯重兵,加上糧草不足,廣陵去年就被收復了。」
「罷了,我還能說什麼。」趙昱無奈道,「當年你我與劉繇同舉孝廉,被天子封為縣長,不知他如今怎樣了?」
「劉繇啊,在兗州輔佐他兄長呢。」臧洪戲謔道,「他們兄弟算是從青州劉姓里逃出來了,不然就該取代劉備、成為青州的雄主了。」
趙昱眸子發冷:「不臣者太多,當誅。」
臧洪沉聲道:「兩位中郎將入主廣陵後,我會核算你的功勳呈遞吏部。望你日後好生代天子恩養百姓。」
「我知道。」趙昱微微頷首。
廣陵因兵變淪陷。
張繡、閻行入城時,臉色黑如鍋底,好生生的復土之功,猝不及防被人奪去了大半。
三個月之內,廣陵、九江、廬江重歸王治,在南地掀起軒然大波。
徐州,東海郡。
劉淵目送九十艘艦船南下,這一次,必將為這個世界帶去不一樣的大漢王化之風。
「陛下,艦船走遠了。」徐璆恭敬道。
「是啊。」劉淵提袍轉身,「他們代朕南下,但願海域有坦途。」
「會的。」徐璆、衛覬等人心中默默回應,陛下是大漢天子、諸夏共主,天地都該聽從天子之命。
南地的戰事以風馳電掣之勢落幕。
冀州卻陷入泥潭,難以自拔。
朝歌以北、盪陰之南,神武軍營壘中,呂布屈指叩著案上的《六韜》。
不遠處有十餘萬敵軍待戮,全是神武營的軍功,可張燕縮在營中就是不出來。
「襲營,某願為先鋒。」甘寧起身,帶著決死之志,「某與兩千軍卒本是負罪之人,可衝擊黑山軍營壘,縱死於戰場也足慰此生。還望將軍允許。」
「叔至,」呂布擺了擺手,「你是武考殿試榜眼,以為該如何用兵?」
「等。襲營太兇險。」陳到起身拱手,「還望將軍稍待時日。」
「等什麼?」呂布眉頭緊鎖,「十幾萬人的營壘,總有薄弱之處,某以為襲營可取。」
「黃巾南下。」陳到目光銳利,「鎮國府中一直推測青州黃巾可能南下,還可能有所布局,為的就是摧垮冀州半壁和兗州的不臣之盟。只要黃巾南下途經冀州,黑山軍必有異動,那時便是我等出兵之機。」
「罷了,那便等著吧。」呂布嘆了口氣,「興霸,今天你去張燕營外叫陣。」
「諾。」甘寧應聲退出帥帳。
僅片刻工夫,兩千罪軍出營北上。
小半個時辰後,甘寧持矛背戟,縱馬徘徊於營外,大喝:「張燕,爾等叛逆不臣!若是有膽,便出營一戰!」
「甘興霸,怎的又來了。」望樓上,張燕氣定神閒地問。
蔣奇蹙眉道:「只要不出戰,他會天天來。長此以往,黑山軍中必有畏戰之風,軍心必亂。」
「那你去啊。」張燕撇嘴道,「我等生來草野,能戰則戰,不能戰則逃。可沒有你們精兵悍將那股兇猛,更不知什麼是畏戰之風。」
蔣奇搖頭笑了笑。
他們是為鄴城守住南方防線,來盪陰前幕府再三囑咐不可出戰,他又怎會違令?不過給張燕提一提弊端罷了,反倒被他牙尖嘴利地駁了回來。
「張燕!汝母婢也!生得你這等無膽鼠輩!」營外,甘寧罵得口乾舌燥,怒吼道,「爾等以黑山自居,不敢興黃巾之名,可是知道王師不可勝?何不出來引頸就戮,免得壞了張角之名!」
「彼其娘之!」張燕眸子大瞪,怒吼道,「甘興霸!你這個弒殺舊主、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有什麼資格提黃巾二字,更沒資格直呼天公將軍!」
甘寧見張燕回應,大喜道:「你有膽出來一戰!」
「你有膽進來!」張燕從一個軍卒手中接過強弓,朝營外挽弓便射。
「汝母婢也!」甘寧也摘下弓弩,朝著營中對射。
可惜二人相隔太遠,箭矢不及。
只能你一句「汝母婢也」,他一句「彼其娘之」地對罵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