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過去，日頭西斜，風裡帶了些涼意。
甘寧摘下腰間水囊，潤了潤嗓子，嘶啞著朝營內喊道：「張燕，有膽出來單斗，別引軍對壘！我敬你是條漢子，不然你就穿件女裳，龜縮在營里等死吧！」
「呸！你有本事進來單斗！」張燕坐在望樓上，隔著柵欄喊，「我保證不叫軍卒圍殺你，有膽你進來啊！」
「那你開啟轅門！」甘寧望向天際，「我進去與你決一死戰！」
「有膽！我這就放你……」張燕扯著欄杆起身，剛想下令，被蔣奇一把捂住了嘴。
「你瘋了？」蔣奇面容猙獰，「對罵歸對罵，真要開了營門放甘寧殺進來，他只需拖延片刻，神武軍便能趁勢破營！」
張燕渾身一震，狠狠剜了甘寧一眼，差點，差點就上了當，讓大軍陷入險地。
「可惜。」營外，甘寧搖了搖頭，撥轉馬頭回營。
不遠處的盪陰山中，呂布噙著根茅草，失望道：「兩個莽夫，言語匱乏，對罵也太過尋常。而且張燕怯懦，只有兩千罪軍，他都不敢出營一戰。」
「將軍，明日末將去。」陳到攥著刀柄，「我是校尉，只領一千軍卒，比甘寧的罪軍還少。若他仍不敢出戰，那便只能等黃巾南下了。」
「嗯。」呂布點了點頭，躍上捲毛赤兔，「你讀書多，可有什麼攻心、誘敵之計？不成的話，我可以請調攻城器械，強行轟開營壘。」
「將軍，我們是牽制之軍。」陳到肅然勸道，「伐滅張燕的戰機需精確把控。若強攻，只會引發全面戰爭，讓整個北方亂作一團。」
「我知道。」呂布眉頭一挑，撥馬回營。
若不是為了牽制，他早就調集攻城器械踏平張燕了。
次日，陳到率軍赴前叫陣，張燕又是一陣氣急敗壞的對罵，卻隻字不敢提迎戰。
又一天，神武軍減至騎都尉叫戰，依舊是一場對罵，黑山軍仍未出戰。
然後是都尉、都伯、隊率，直到神武軍一個伍長御馬上前叫陣，張燕直接氣得躺在帳中木榻上呻吟。
羞辱，太羞辱了。
一伍王師叫陣，他也不敢出營迎戰。
整個黑山軍營壘中氣氛愈發壓抑，竊語如陰風過隙。
莫說黑山軍，就是蔣奇帶來的五千精銳，都恨不能殺出去，寧可戰死沙場，也不想承受這每日輪番的羞辱。
張燕承受無盡羞辱的同時，青州剿滅黃巾殘黨的戰爭也拉開了序幕。
徐庶、劉備、武安國，發兵三路圍剿，準備驅趕黃巾南下。
與此同時，雲中輕騎與率善兩衛在關外掀起了腥風血雨。大漢的霸道自古便是如此，三萬五千輕騎，在響導官的指引下，按水源地和草場分布，一個接一個地拔除鮮卑部落。
大軍所過之處，犁庭掃穴，焚帳絕牧。
各部首領和有威望的人盡數被斬殺，與帳篷一同焚為灰燼。
大鮮卑山，巨大的群落中牛羊馬匹嘶鳴。
最中心的王帳內，諸部首領臉色鐵青。
軻比能居於上位，思忖道：「漢軍出關，多部已被拔除。諸位怎麼看？」
「打！漢人欺人太甚！」慕容部首領驚怒道，「我們不過斷了互市，又沒有聽袁紹蠱惑犯境。漢天子憑什麼派王師征討？莫不是以為我們跟魁頭一樣不堪一擊？」
「騫曼怎麼說？」段部首領眉頭緊鎖。
「他不管事。」軻比能臉色陰沉，「如今族內不安，有人想北遷，有人想往烏桓避禍，還有人想與漢軍交戰。」
「不得不打。」宇文部首領嘆道，「漢軍來勢洶洶。逃回來的人說，這些人大多是羌、氐之人，只有少數是漢人，就像當年可汗帶我們征討漢軍一樣。只是這一次，他們能找到我們的遊牧地，而我們找不到他們的落腳之處。」
「莫訖。」軻比能反手抽出嵌著狼牙的彎刀遞過去，「你率宇文部精銳輕騎、射鵰手，帶郁築鞬部人去接應各部遷回族地！」
「好。」宇文莫訖接過狼牙彎刀。
軻比能眸子閃爍：「魁頭和匈奴人的做法我們不能效仿。與大漢決死一戰可以，但不能失去退路。苴羅侯，你帶著騫曼和一部分族人遷往烏桓部。若我們勝了漢軍，再接你們回來。」
「好。」苴羅侯按著胸膛，眼中閃過一抹悲意，大戰之前讓兄長帶族人離開，可見軻比能根本沒有必勝的把握。
「切記，不要惹怒蹋頓。」軻比能告誡道，「此人有野心。丘力居若死，烏桓必被他所掌。暫時的榮辱先忍著，待我們勝了漢軍，烏桓不足為慮。」
「嗯。」苴羅侯連連點頭。
軻比能目光掃過一眾部落首領：「各族抽調青壯，哪怕是擅射的女人、老人，以及十二歲以上的孩子，一律配給馬匹。然後宰牛制甲，炮製毒箭！」
「好。」諸部首領按著胸膛應下。
「大人，族內的漢人是否殺了？」軻比能的心腹鎖奴見眾首領退去，狠辣地問。
「為何要殺？」軻比能側目嗤笑，「大漢土地豐沃，可他們依舊嚮往我們鮮卑。來到族中，他們教我們練兵、制甲、治理部落、教授文字，殺他們有什麼用？」
鎖奴驚愕無言。軻比能思忖道：「你給他們準備戰馬軍械，編入你部中為漢人軍。大漢天子能用氐人、羌人來征伐我們，我們同樣可以讓漢人自相殘殺。」
「明白。」鎖奴恍然大悟。
「去吧。」軻比能擺了擺手。
自檀石槐死後，鮮卑分裂三部，各部之內還有諸多部落。
西部遷徙，中部亡於平城關外，東部鮮卑早已被他征服。
如今族內控弦十餘萬騎，又有漢人為他所用，難道還敵不過三萬餘人的漢軍？
大鮮卑山東南一千二百里外，寧毅正搓洗著手上的血跡，腳下是一望無垠的綠野。
「叔雄，」馬騰盤腿坐在地上啃著羊腿，「我們到了拓跋部，還得再走一千二百里才能到鮮卑王庭啊。」
「嗯。」寧毅抽出布帛擦乾手，解釋道，「檀石槐時期，他們在陰山之北的彈汗山建王庭，圖謀幽并邊郡，一直未能得手。平城關一戰後，軻比能便將王庭遷回大鮮卑山。據說拓跋部曾是鮮卑主脈，後來衰落了。」
「書佐，你這個記得準不準？」遠處，雷定、楊騰等人圍著軍咨書佐。阿貴拄著長刀，鏗鏘有力道，「我部勇士斬首四百六十二人，還砍了一個小部頭領，萬萬不能記錯！」
「沒記錯，不會少了你們的功勞。」軍咨書佐笑了笑，轉頭看向寧毅道，「中郎將，幽州的輜重只能送到這裡。再往東北方向，就只能靠你們自己了。」
「好。」寧毅走過來，目光瞥向受縛的十萬餘鮮卑人，低聲道，「你們回去時千萬小心。不成的話，我們殺男留女，免得他們反叛。」
「不用這麼麻煩。」軍咨書佐風輕雲淡地說，「賈司丞定下軍令：四十歲以上的男女盡皆誅滅；男子不管老幼，一律去勢，這樣便沒有力氣掙扎了。」
雷定、楊騰等人不由咽了口唾沫。
自出關以來，他們沿途掃滅十餘個部落，殺了數萬人。
可那些都比不上賈詡和軍咨書佐輕飄飄一句話來得恐怖，年老者殺，男子去勢，這是要禁絕繁衍、亡族滅種。
若不是他們在蕭關之戰後識趣歸順，族人又在大漢境內遵行天子政令，是不是也會落得同樣下場？
「好。」寧毅頷首應下。
軍咨書佐從背囊中抽出一份密令，沉聲道：「自檀石槐崛起以來，幽、並兩地吏民投奔鮮卑者，歲以千計。這些人教鮮卑造兵器鎧楯，學文字。故陛下擬定鎮戍令：凡漢民投奔鮮卑者，依叛國論處，立斬無赦！」
「漢奸當殺。」寧毅眸中凶戾之氣迸發。
天朝上國的子民，竟然投奔關外蠻夷，還教他們鑄造兵甲、用兵之法，不殺不足以慰邊境戰死的英靈。
漢人的奸賊，遠比外族更可恨。
若不是這些人教鮮卑治理部落、教他們用兵之術，幽并各郡的北疆防線怎會崩潰？漢地怎會十室九空？
賈詡一紙政令，讓拓跋部遊牧地上的哀嚎聲徹夜不息，也讓率善兩衛的羌氐之人對大漢愈發敬畏。
十日後，率善兩衛與雲中輕騎分兵，每隊五千騎，朝各部遊牧地殺去，最終會合於大鮮卑山。
南方的戰事暫時停歇，而以冀州為核心的兵事才剛剛開始。
北府軍、幽州戍邊軍、率善兩衛征討外族與不臣，血腥瀰漫草原。
而劉淵已從東海郡行至琅琊境內，見到了一個出乎意料的人。
「陛下，這是學生打造的連弩。」年僅十歲的諸葛亮操著一把小弩，對著十步外的箭靶發矢。
短短几個呼吸，便射空了弩匣，看得許褚、典韋眼睛發直。
「陛下，此物神器啊！」衛覬大喜。
劉淵轉了轉手指上的玉韘，淡笑道：「十步開外，是不是就沒準頭了？」
衛覬、典韋、許褚微微一怔。
「學生不解。」諸葛亮點了點頭，苦惱道，「聽聞陛下與工部侍郎來琅琊，便請老師寫了書信，才得以被太守推薦覲見。」
「取箭。」劉淵招了招手。
「陛下。」典韋連忙從箭囊中取出箭矢呈上。
劉淵俯身橫箭於諸葛亮面前：「你可知箭矢為何要有箭羽？」
「飛得更遠。」諸葛亮篤定道。
劉淵搖了搖頭：「是穩定。射箭猶如划水，箭矢掠空有阻力。無箭羽之矢，至多十五步內還能保持準頭。你的匣弩需要重新改造，加些帶箭羽的短矢，弓臂的用料也不夠。」
「阻力……」諸葛亮眼睛微微一亮。
劉淵淡笑道：「箭矢射出後，推力會造成搖擺飛行。箭羽可以讓箭矢穩定，修正飛行軌道，從而正中靶心。若箭羽呈螺旋狀，還能提高精準度，能明白嗎？」
「學生懂了。」諸葛亮恭恭敬敬作揖一拜。
「嗯。」劉淵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