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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道家李門,奔走之盟

2026-10-20 18:43:36 作者: 海角獨行

  「便這樣吧。」

  「明日,各軍發兵。」

  董卓目光銳利,語氣決然地下達了軍令。

  張邈、鮑信是兗州太守,橋蕤、紀靈則是袁術麾下的將領。

  他把兩方勢力打散重組,如此一來便可死戰求勝,士卒們也能真正擰成一股繩。

  而他本人,則再無後顧之憂,可以放手一搏,率軍征討襄邑,與大漢天子決一死戰。

  他清楚王師不可阻擋,也知道殿中那兩衛禁軍全是精銳。

  可兵力相差數倍又如何?就算戰死在襄邑,他也此生無憾了。

  戰爭不是兒戲。

  衡量國力,比的不過是疆域、城池、百姓、人心。

  兵書上說,用兵講究剛柔、奇正、攻防、彼己、虛實、主客。

  可當大漢天子的王師強橫到某個地步,董卓恍然發覺,那些兵書上的道理全成了風中的雲煙,所有主動權都握在天子手中。

  他們這些人,不過秋後待死的螞蚱,能苟延殘喘已是天恩浩蕩。

  

  天子想讓他們活,他們便能在角落裡苟且偷生;天子想讓他們死,不臣之人便逃無可逃,求活而不得,識趣的可以自盡,不識趣的便拼死一戰。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出路。

  這一夜,陳留無人入眠。

  次日天剛蒙蒙亮,大軍便馳騁出城。

  一路向東,一路向南,驚動了城中所有人。

  半日後,酸棗的華雄聽聞訊息,匆忙領兵東進,追擊董卓主力。

  臨近黃昏。

  一座府邸之中,張邈在侍從的服侍下披甲。

  橋蕤坐在堂下,神色平淡地開口:「孟卓,你以為董仲穎能贏嗎?」

  「不能。」

  「可我們都沒得選。」

  張邈收緊腰帶,神情複雜:「其實我等早與天子交惡。汝南袁氏,四世三公之族,他們為臣已經走到了盡頭,所以想要更進一步。」

  橋蕤抿了口酒,帶著幾分戲謔:「奔走之友?」

  「是啊。不過『友』不太準確,應該叫『盟』。」

  張邈愣了愣,自嘲道,「袁隗、袁逢牽頭,救助黨錮之人,我還因此混了個『八廚』的名號。當年連盧子干、曹孟德都是其中一員,可他們能被天子倚為腹心,我等卻只能做個不臣之人。」

  橋蕤抬眼看他:「並非沒得選,是心存僥倖。你們更是懼怕公羊,對吧?」

  「橋蕤,你到底想說什麼?」張邈臉色難看,羞怒交加地呵斥,「有絮叨的工夫,不如去軍營調兵。」

  士族合力與劉宏鬥法。

  有人爭權柄,只為在新天子治下多撈些利益;也有人像汝南袁氏一樣,奪取爭霸天下的資格。

  可誰都沒想到,新天子劉淵竟然想除惡務盡。

  一個以兵事制天下的大漢天子,所有士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上一個還是漢武帝劉徹,朝中士卿想殺便殺、想換便換,公羊學更是大行其道。

  世人常說天子劉淵不信讖緯之學,殊不知《公羊》善於讖,《穀梁》善於經。

  漢武帝以公羊大盛,滿朝上下只有大漢天子一個人的聲音。

  所以光武帝劉秀中興大漢時,復設十四博士,取消《穀梁》,想要興盛公羊,藉此遏制士族。

  可惜,公羊學派被各家圍攻,最終日趨衰微。

  公羊學最後一位大家,便是被陳蕃所連累的何休,後來被拜為諫議大夫。

  孝烈帝劉宏、天子劉淵,都是擅持公羊之主,他們或許不信讖緯之學,但絕對會用讖緯之學來統治大漢。

  「孟卓。」橋蕤舉起酒爵,「你說得對,我們都沒得選!」

  「橋蕤?」張邈猛然生出一種不安。

  董卓剛走,華雄的萬勝軍便收到訊息東進。

  他還沒來得及去軍營調兵阻擊,便被人攔在府中,而攔住他的這個人,偏偏還是袁術的心腹。

  方才絮絮叨叨說了一堆廢話,是想拖延他去調兵阻擊華雄嗎?

  「孟卓。」橋蕤按著桌案起身,「某放你去冀州,如何?」


  「混帳!」張邈含怒大喝,「大敵當前,你竟要為袁公路爭轄地!若董卓被王師圍剿,你守著一座陳留城,又能做什麼?」

  「非也。」橋蕤抽出腰間佩劍,鄭重道,「我只想阻攔你,別無他意。」

  「你倒戈天子了?」張邈瞳孔一震,朝左右打去眼色。

  鐵器碰撞的聲響在大堂中迴蕩,劍光森寒刺目。

  「我沒得選。」橋蕤抬眼掃過張邈身邊的人。

  他不知道這些人里有沒有監州尉的人。

  可他寧死在陳留城內,也必須表明自己心向天子,才能將大小喬留下的那點機會,擴充套件到睢陽橋氏身上。

  許是有些投機,可為了家族延續,他沒有別的選擇。

  「殺了他。」張邈含怒下令。

  袁紹都只是他的奔走之友,一個袁術的將領,也敢在他面前拔劍?

  可惜,令下之後,左右侍從卻無一人上前。

  「勿動。」

  「張太守,莫要傷了自己。」

  一個門客橫劍架在張邈脖頸上,摘下其兵符丟給橋蕤,淡淡道:「橋將軍,立刻前往軍營點兵,開啟城門迎接華雄將軍入城。」

  「好。」橋蕤攥緊兵符,收劍走出大堂。

  他賭贏了,張邈府中果然有監州尉,而且就在近身。

  由此可見,天子早就預料張邈會反,多年前便安插了細作潛伏。

  「李宣。」

  「若非某辟用,你還在潁川耕田為生。」

  張邈通體發寒,「你可莫要忘記自己是李瓚之子、袁本初的外親;你祖父李膺多受黨錮,若不是我等奔走,你父親早就死了!」

  「奔走之盟對吧。」李宣神色平淡,「祖父以軍功聞名,第一次黨錮始於桓帝;第二次黨錮始於孝烈帝時的陳蕃竇武兵變。但祖父有言:侍奉君主不避災難,有罪不脫逃。這是祖父的節操,是我潁川李姓的家訓,我更是天子之臣。」

  李宣指揮左右侍從為張邈卸甲,神情平淡地繼續道:「『李門』是你們對潁川李姓的讚譽。國子監祭酒蔡伯喈曾言:陳仲舉強於犯上,李元禮嚴於攝下,犯上難,攝下易,註定祖父與陳蕃並非一類人。」

  「我不懂……你究竟為什麼。」

  張邈面目猙獰,「天子是你的敵人!」

  「錯了。天子有恩於李姓。」

  李宣持劍壓著張邈坐回椅上,「李姓傳於道家聖人,就是陛下在苦縣以太牢之祭的那個聖人老子。你可能不知,我叔祖是李意,是孝烈帝的太史令,陛下的欽天監正!」

  「李意?」張邈錯愕萬分。

  李宣語氣平淡:「建寧二年,祖父受黨錮之禍,前往北寺獄自請罪,潁川李姓被流放邊境,全賴叔祖在南宮為李姓求情,所以才有祖父死而李姓免去流放之罪,而非你們奔走相救。」

  「不……」張邈難以置信,「他不是益州人嗎?」

  「有錯嗎?一族分脈,並不稀奇。」

  李宣坐在張邈對面,淡笑道,「忘記說了,我原是公車大誰卒,如今的監陳留令使。從始至終,天子都沒有棄用李門之人。」

  「可笑……怎麼可能……」張邈瞳孔渙散,失神地喃喃自語。

  道家李門。

  士族組建的奔走之盟。

  兩個毫不相干的勢力,卻因為大誰卒而交錯互伐。

  此刻,張邈心如死灰。

  他沒想到倚為腹心的李宣竟是監州尉,更沒想到對方曾經是公車大誰卒,那可都是良家子、軍烈之子才能進的府門啊。

  所以,他們所謂的奔走之盟,從頭到尾都被孝烈帝劉宏玩弄於股掌之間。

  「張邈。」李宣坐在椅上,持劍問道,「我今天不殺你,就想問你一個問題:當年陳蕃為何會選何休,還有我家祖父?」

  張邈譏嘲道:「你稱李意為叔祖父,難道不知士卿遏止公羊嗎?」

  「不懂。」李宣搖頭。

  「公羊之學,道家李門——此兩種,儘是天子與士卿鬥法的利器。從董仲舒開始論,大漢天子需要公羊,可需要的是《尊王》,是《明辨清晰》《精要合宜》《撥亂反正》。士卿明白公羊學說的崛起不可阻擋,所以他們需要的,是一個『善於讖緯』的公羊,去架空天子權柄。」


  「你以為士族與漢天子鬥法從桓帝、孝烈帝開始?錯了,其實從漢初便開始了。武帝劉徹、光武帝劉秀,皆善用公羊打壓士族。武帝勝了,所以能以兵事制天下;光武帝敗了,才有兩百年大漢計程車族門第興盛。天下士族見到一個宗王之子以兵事而盛、還想操持公羊,便想方設法要將其除去,於是有了幷州九郡烽火。待到孝烈帝提出兄終弟及的主張,士族才聯合在朝中鬥法。」

  張邈深吸一口氣,搖頭自嘲:「所有人都畏懼一個持公羊、興兵事的漢天子,畏懼他成為第二個漢武帝,甚至不惜做不臣之人。你明白了嗎?」

  話音落下,大堂中沉寂良久。

  李宣眼中滿是失望,聲音嘶啞:「所以,我祖父、何休,都是被陳蕃利用,不,應該說是被天下士卿利用。這些人想要篡改公羊,篡改儒學!」

  「李宣。」張邈譏嘲道,「儒家納輯錄之讖於公羊——這是你道家李門的分量,足可自傲了!」

  「知道這柄劍嗎?」李宣橫起劍鋒,目光複雜,「此劍名為中興,是孝烈帝的天子劍。當年我剛任大誰卒,便負責聯絡太平道。你們想用太平道來解除黨錮,孝烈帝也想用太平道來清洗雄踞州郡的世家。」

  「你說什麼?」張邈瞳孔緊縮,帶著驚懼顫抖。

  李宣嘴角揚起一絲笑意:「你可知褚飛燕為何要改名叫張燕?」

  「不……這不可能。」張邈悚然起身,想要衝出門去。

  太平道,竟是孝烈帝的手段之一!

  張燕名義上揹負張牛角之志,可實際上卻是張角的人,是立誓「致太平」的道家門徒。

  孝烈帝、天子淵,為天下士家演了一出大戲,就是為了犁地除郡望。

  若果真如此,董卓麾下那三萬黑山軍,必定會臨陣倒戈,投向漢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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