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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玉韘拘弦,逆境中的袁本初

2026-10-20 18:43:48 作者: 海角獨行

  「是。」

  「可惜,那兩人都死在了太行八陘。」

  張寧面露苦澀,「好在楊鳳還活著,孝烈帝封了他黑山校尉,在黑山軍里地位僅次於平難中郎將張燕。」

  「逆境的袁本初啊……」劉淵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袁紹這個人,越是身處逆境越顯手段,領兵治吏的本事比曹操還要老辣。

  張寧不明白,他還能不明白袁紹排除異己的路數?

  就算高幹和文丑殺入幷州,楊鳳這些人也照樣會死得不明不白。

  而左髭丈八和張白騎被張燕塞進董卓麾下,袁紹怕是在暗地裡偷著樂吧。

  只能說張燕和張寧誤打誤撞,反倒給這二人求了條活路,總好過稀里糊塗地丟了性命。

  張寧這一來,替她和張燕都求了條生路。

  太平道衍生出來的黃巾軍和黑山軍,說到底不過是被人擺弄的棋子。

  袁紹想把黑山軍徹底攥在手裡,可張燕和太平道那幫人的凝聚力,是他邁不過去的一道坎。

  所以張燕、張寧、楊鳳、張白騎、左髭丈八這些人,必須得死。

  反過來講,黑山軍對劉淵而言也是遲早要除掉的。

  等天下太平了,不管這些人是不是劉宏埋下的暗子,都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打散黑山軍的凝聚力,讓流民歸附治理,才是正途。

  所以他才會對呂布說:張燕可死,黑山軍可滅。

  當夜,天子帳中燈火明亮。

  衛覬端著茶進來,勸道:「監州尉急報,董卓大軍正在逼近。陛下不如先移帳別處,留下王卒和殿中兩尉就足夠了。」

  「不必。」劉淵翻著太平要術,神色淡然,「朕就是奔著兗州來的。只有收復兗州,東府軍才能建起來,南府軍也是一樣。」

  「諾。」衛覬眼中閃過一抹無奈。

  天子親臨戰陣,大漢這是又出了一位馬背上的帝王啊。

  劉淵研墨蘸筆,抄錄太平要術里的核心理念,打算重新編訂太平清領書,頭也不抬地說:「伯覦,董仲穎明日就到了,你安心去歇著吧。」

  「諾。望陛下早些休息。」衛覬作揖一拜,轉身退了出去。

  這一夜,兩尉厲兵秣馬,披甲而眠。

  一夜時光,睢水無聲流淌。

  

  次日驕陽懸空,綠竹掩映水洲,草木蔥蘢。

  西北方向傳來錚錚馬蹄聲,目力所及之處,遮天蔽日的煙塵籠罩大地,裹挾著人流朝睢水方向迫近。

  「吁——」董卓勒住韁繩,停在遠處。

  大軍所有將領都眺望著河對岸紮下的營寨。

  「啪。」董卓翻身下馬,神情肅然,按著腰間劍鋒一步步走向睢水河堤。

  對岸堤上早已築好了木製渡口,一道身披十二章冕服的身影端坐在大椅上,似乎已經等了很久。渡口兩側,殿中尉披甲持盾列陣戒備。

  董卓毫不懷疑,若不是隔著數十步寬的河面這道天塹,那些猛卒早就衝過來砍下他的腦袋邀功去了。

  而他想與天子一戰,要麼伐木造船,要麼藉助往東十里的渡橋過河。

  「主公。」牛輔策馬上前,滿臉疑惑,「好像是天子。」

  「去找艘船來。」董卓目光閃爍,站在堤上開始卸甲,又吩咐道,「傳令各營往東三里休整,我要過去見他。」

  「主公!」

  「董將軍!」

  李儒、橋瑁、于禁等人臉色驟變。

  董卓抬眸掃過眾人,淡淡道:「大軍臨河列陣拉弓,天子就會退回營壘里去。這條睢水是不可逾越的天塹,天子准我們會戰,我們才有會戰的資格。不然等我們渡河,天子和王師早就撤走了。」

  「諾。」李儒等人垂下頭,只覺得一陣屈辱。

  往東十里的渡橋,眼前數十步寬的睢水,全是人家能倚仗的地利。

  戰爭的先手權從頭到尾握在天子手裡,他們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一場仗打到要懇求大漢天子給個機會,不得不說是一種諷刺。

  一個時辰後,牛輔領兵帶著一艘孤舟靠近河面。


  董卓深吸一口氣,赤手空拳踏上孤舟,任憑船伕搖動船槳。

  這一戰他是抱著必死之心來的,可這場仗打不打得起來,也得看劉淵給不給機會。

  不給,他就死在對岸,兗州主力則退回城池固守。

  不過以他對天子的了解,能用會戰解決的事,劉淵絕不會放過。

  「轟——」孤舟沒敢靠近渡口,而是直接衝上河堤擱淺。

  董卓穩住身形,提著錦袍邁上河岸。

  左右殿中尉按刀而立,眼神冷得像定業刀的鋒芒。

  短短十幾步路,他走了不知多久,登上木製渡口時,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袍。

  「末將董仲穎,參見驃騎!驃騎萬勝!」董卓整衣肅容,躬身長拜。

  在他心裡,劉淵不是高高在上的大漢天子,而是蕭關戰場上那個運籌帷幄、克敵禦寇的大漢驃騎將軍。

  「驃騎萬勝,大漢萬勝。」

  這八個字像刀劈斧刻般烙在他記憶深處,日日夜夜折磨著他的神經。

  所以「驃騎」這兩個字,在他心裡遠比「天子」更尊崇。

  「免了吧。你已經不是朕的將領了。」劉淵斜睨著他,「帶著兗州各郡的叛軍臨河而來,還敢對朕亮出兵刃,你應該知道是什麼下場。」

  「末將有罪。」董卓低著頭,「但驃騎就是陛下,陛下卻已經不是驃騎了。末將有一事不解,孤身渡河來求一個答案。此後驃騎想問罪便問罪,想伐罪便伐罪,董卓無怨。」

  「問吧。」劉淵神情平淡。

  董卓躬身一拜:「驃騎,可曾把董卓當作麾下將領?」

  「自然。朕節制天下兵馬,洛陽宮室操戈之前,你一直都是朕的將領。」劉淵沉聲道,「甲子年朕初披甲,也想過天下何人可為將、天下何人可為敵。蕭關之戰以後才明白,所有人皆可為臣,所有人亦可為敵。朕給過所有人機會,汝南袁氏一樣,你也不例外,可你們不約而同地走上了與朕為敵的路。」

  董卓眸光一暗:「末將不明白。」

  「幷州九郡烽火燃起時,你是河東守備之將,對吧?你既然知道朕要去幷州,而且已經到了司隸,只要你主動請戰為將,或者早些馳援邊關,朕都可以讓你活下去。請戰,意味著你心裡還裝著大漢,不願外邦鐵蹄踐踏諸夏。可你沒有請戰,也沒有馳援幷州。在你心裡,朕不如大將軍何進——或者說,你還沒做好背棄袁氏門生身份的準備。所以路是你自己走錯的,不是朕不給你機會。」劉淵看著面前的董卓,失望地搖了搖頭。

  董卓鼓起勇氣追問:「可段煨、華雄不也一樣沒有請戰嗎?」

  「你是守備之將,他們只是守備營的校尉。你有得選,他們沒得選。」

  劉淵屈指一彈,將指尖那枚玉韘彈到董卓面前,淡淡道,「你曾是朕麾下的將領,蕭關之戰教會了你什麼叫敬畏,什麼叫『寇敢持兵杖,王師必戮』。明日,朕教教你什麼叫『天子克敵禦寇』。」

  「謝陛下。」董卓躬身再拜,拾起木台上的玉韘,紅著眼眶走向孤舟。

  韘,射決也,用以拘弦。

  舍玉韘,便是不入陣殺敵的意思,就像蕭關之戰那天一樣,天子不會披甲入陣,親自教他怎麼克敵禦寇,便是允下了明日會戰。

  會戰,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詞。

  似乎從劉淵披甲開始,就一直在用這種方式解決問題。

  董卓回到對岸後沒多說別的,只下令讓將士們烹煮肉食。

  帥帳里,李儒端上酒肉,目光疑惑地落在那枚擺在桌案上的玉韘上。

  董卓抿了口酒,苦澀道:「文優,陛下說當初我有得選,段煨和華雄沒得選。你說咱們當初要是去了幷州征戰,是不是就不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主公,人大多都是隨波逐流的。」李儒嘆了口氣,「蕭關會戰前夕,我就猜到會有今天了。」

  「為何?」董卓愕然抬頭。蕭關之戰,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當年陛下操持兵權謀,用紅白雙綾、賞軍法令、代天伐羌胡檄,構築了軍卒為君而死的大勢。那時所有將領都沉浸其中,相信在陛下統率下可以伐滅西寇、收復涼州。唯獨主公在臨戰之前清醒過來——這說明您打心底里對陛下不夠信任,而且失去了涼人那一腔血勇,已經不是陛下需要的將領了。所以一切結果,從蕭關之戰開始就已經註定。」


  李儒吞咽著肉食,眼中浮起一絲悲涼。

  兵權謀,以正守國,以奇用兵,先計而後戰。

  兵陰陽,順時而發,推行德,隨斗擊,因五勝,假鬼神而為助。

  兵形勢,雷動風舉,後發而先至,離合背向,變化無常,以輕疾制敵者也。

  兵技巧,練軍之法,勝於軍械。

  一個操持兵家四勢的大漢天子,他真的想不出一絲勝機。

  當初他預見到董卓不會被劉淵看重,便一直匡扶矯正,為其圖謀三公九卿之位增添籌碼。

  誰能想到孝烈帝會兄終弟及,讓過往的籌謀全成了笑話,更成了他們的催命符。

  皓月高懸,群星滿天。

  帥帳燈火早已熄滅,董卓蓋著薄被沉沉睡去。

  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穩,沒有夢見那些萬勝之音的折磨。

  卯時,兗州大軍早早吃過肉粥,沿睢水東行,在數里外渡河,而後折返西進,準備決死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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