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淵一頁一頁地翻著那本記事。
看得出來,曹洪是把它當成遊記在寫,不像麋芳那樣慎重其事,讀來倒是頗有趣味。
「記了些什麼?」郭嘉見劉淵看得眉開眼笑,低聲向甄儼問道。
「羞於啟齒。」甄儼黑著臉搖了搖頭。
「啪。」劉淵合上了行海記事。
戲志才、郭嘉、甄儼三人同時打了個哆嗦。
甄儼忐忑道:「甄家商賈言語放肆,有罪,請陛下責罰。」
「何罪之有?些許不毛之地的小國而已。」劉淵抿了口茶,抬眸道,「入海東行的商賈人員名單還在不在?切記——在海中殞命的人,要多發撫恤。」
「臣遵詔。」甄儼恭敬應道。
劉淵隨手把記事遞給典韋,沉聲吩咐:「志才,詔書儘快發下去。東府軍要加快建設,先送兩千軍士去曹洪那邊,封他為東府中郎將,暫領第四水師。」
「諾。」戲志才應道。
劉淵又說:「即日起,擢升奉孝為北閣祭酒,仲德為南閣祭酒。」
「謝陛下天恩。」郭嘉起身叩拜。
「諸事暫且如此。」劉淵起身,「甄儼,你與衛覬、志才對接一下邪馬台國的事。」
「諾。」甄儼連忙躬身。
《大漢商行入海東進曹洪記事錄》——這份另類的日記,日後必將載入史冊。
一個商賈,帶著隨行的幾百王師,數月之內連滅九國,卻還嫌棄戰果不夠。
這種事情,怕是會讓後人笑掉大牙。
兩日之後,巨野澤。
劉淵與曹操臨水垂釣。許褚和典韋像兩尊門神一樣杵在二人身後。
「孟德,朕要回洛陽了。」劉淵將魚鉤甩入湖中,語氣平淡,「兗州已經歸治,河內的戰事即將打響。朕若繼續留在兗州,加上中府軍北上,會給袁紹造成一種朕要越河討伐的錯覺。所以朕和王師要撤回洛陽。」
「臣明白,請陛下放心。」曹操恭敬道,「臣定守兗州不失。」
「你啊。」劉淵搖了搖頭,「曹洪在海外過得還挺愜意,路上有胡姬作伴,去了狗奴國還夜宿宮廷。你可以放心了。」
「夜宿宮廷?」曹操臉色微變,心裡滿是恐懼,逾制禍亂,哪怕是他國的宮闈,也不能貿然闖入啊。
大漢建國以來,只有漢使安國少季曾在南越宮闈淫亂,導致樛氏母子擱置了進京朝見漢天子的事。
「怕什麼?撮爾小國而已。」劉淵神色淡然,「他何止夜宿宮廷?數月之內滅了東夷九國。記住——大漢之民,不拜下國之王。更別說這種連名字都不值得被記錄的小國,滅就滅了。」
「臣謹記。」曹操咽了口唾沫。
劉淵又說:「張繡朕要調走,會把曹仁調過來,讓他代掌中府軍第二軍團。不要逼迫袁紹太緊——大漢需要休養生息。」
「臣謹記。謝陛下天恩。」曹操連忙起身,作揖大拜。
中府軍收復廬江、九江、廣陵三郡,各營功勳都已核算清楚,唯獨他沒有得到任何賞賜,原來應在了曹仁身上。
畢竟他一個徐州刺史升為鎮中將軍,已經是駭人聽聞了,若再擢升,難免招人非議。
正好藉此壓一壓,又能為曹仁鋪路。
不然一個天人將軍,一直窩在龍驤軍中當個士官,實在有些浪費。
翌日,劉淵從濟陰啟程。
沿途草木蔥蘢、莊稼長勢喜人。
可還沒走出三十里,便有監州尉的人快馬送來洛陽的密信。
劉淵看見來人身上系著紅綾,邁出車輿問道:「是太微宮的密信嗎?」
「是,請陛下親閱。」監州尉計程車卒喘著氣,連忙呈上密報。
「母女平安。甚好,平安甚好。」劉淵翻看密報,朗聲大笑,「典韋,賜十金。」
「諾。」典韋憨笑著應道。
許褚眼睛一亮,心裡卻有些失望。
母女平安,說明吳貴人誕下的是公主而不是皇子。
看來陛下興宗室之路任重道遠,還需要多納幾位宮人才行。
八月初,劉淵還未回朝,封賜的詔書便先一步送入了太微宮。
大漢長公主,賜名劉望舒,封扶樂公主。
另外賞賜吳莧諸多珍寶、器物,還有一匹白色的小馬駒——烏騅的後代。
「妾身無能,沒有為陛下誕下龍子。」吳莧捧著詔書,紅了眼眶。
劉淵的第一個子嗣,莫說她本人,太微宮各殿都在關注。
太上皇劉晏還時不時讓人送來安胎藥,就盼著給大漢添個龍子。可最終只生了一個女兒……
「陛下不在乎的。望舒,可是月之雅稱,別忘了封的可是扶樂公主。」麋貞連忙安撫,「況且你生下望舒反而是好事,若真的是個男兒,往後還有諸多難處呢。別強求什麼。」
「是啊,姐姐安心吧。」甄姜附和道,「你看陛下對望舒多上心,並沒有男女偏見。」
「我……」吳莧抽泣著,不知該怎麼回應。
荀采遞過一杯紅棗粥,淡笑道:「你就是想得太多了。生男生女豈能由人決定?陛下在路上就派典韋先行傳詔,可見並未薄待你。宮曰太微,女曰望舒——寵溺之意昭然若揭,還有什麼好擔憂的?」
天子居於北斗南斗之間,坐鎮天之正中,太微垣、天市垣陪設兩旁。
以「望舒」賜名,取天河月神之意,恩寵至此,怎能不讓人羨慕?
望舒降生——哪怕只是個長公主,依舊轟動了整個洛陽。
吳懿不敢擅闖宮闈,只能把禮物託付給禮部宮寺轉交。
朝中大臣也紛紛送上重禮,為大漢有了長公主而慶賀。
劉晏也一樣,哪怕只是個公主,也解了他的一樁心事。
沒有孫子、沒有繼承大統的皇長子?大不了讓禮部和宗正府再催一催,多選幾個宮人、昭儀就是了。
八月初,劉淵回朝。
居於太微宮三日不曾理政,親手用木材和棉布做了一輛可以推行的嬰兒車。
同月,鎮國府在大漢朝報上發文,以建設東府軍為章程,公示了領軍將領的過往功勳。
最引人注目的是突然冒出來的曹洪——入海行商,滅國有九,遂霸東夷。
就這麼個彈丸小島,竟然被一個商賈滅了九國,把曹洪推上了東府中郎將的位置,成了不少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百姓把曹洪滅九國當成笑話聽。
可他們卻沒想過,鎮國府為什麼要將軍機秘事公之於天下?
《孫子兵法·兵勢篇》有云:「故善動敵者,形之,敵必從之;予之,敵必取之;以利動之,以卒待之。」
意思是善於調動敵人的將領,用假象迷惑敵人,敵人就會跟著你的節奏走。
軍咨司參奏,要將水師建設和曹洪的事跡昭告天下,就是要借大勢橫壓江東,摧垮荊揚的民心士氣。
之前劉巴用直百錢掠奪百姓、引爆大漢銀行的貨幣手段,已經讓荊揚陷入自我衰敗的境地。
如今只要把東府軍入海的事公之於眾,迫使孫堅也去建設水師、打造跨海艦船,就能進一步拖垮荊揚,達到疲其民、弱其軍的效果——根本不用征伐,就能讓他們從內部自亂陣腳。
至於冀州會不會因此異動、逼迫袁紹決死一戰?那更好。
正好能給荀攸在河內操弄黑山軍的機會,幫張燕清除異己。
等河內戰事結束,冀州絕對再不敢輕言出兵。
這種對時機的把握極為重要,稍有差池就會引發天下混戰。
可對於荀攸和鎮國府來說,這種極限微操並不是難事——甚至可以說不費吹灰之力。
這一次,他們要借勢困敵、疲敵、弱敵。
冀州魏郡,鄴城。
冀州府大堂之內,文武百官沉默不言,額頭上全是冷汗。
滅九國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子只給了曹洪一個東府中郎將的封賞。
還有,「東夷」到底是什麼?哪裡來的九國可滅?
「海外。」許攸閉著眼嘆了口氣。
「海外?」堂中驚呼四起。
許攸起身環顧四周,解釋道:「曹洪,曹子廉,譙縣的富商,早年就跟大漢商行有生意往來。徐州的港口,就是為商賈入海行商建的。」
「海外有九國?」辛毗滿臉疑惑。
許攸眉頭一蹙:「倭奴國。第一次朝貢大漢時,光武帝賜了『漢倭奴國王』金印;第二次朝貢,送了一百六十名男女侍從。」
「能確定嗎?」袁紹深吸一口氣,「你可要想清楚——若真是倭奴國,那鎮國府就有橫渡大海的能力。不管是青州、遼東,還是江東,都將再無天險可守!」
「主公,此事毋庸置疑。」許攸轉身一拜,「今年大漢商行兜售了大量香料,都是外邦之物,證明大漢對外邦的貿易遠不止一次。只是不知道曹洪這次為什麼連滅九國——不過想來那些國也不值一提,否則怎會只被封了個東府中郎將?」
「水師啊……鎮國府,還有誰能擋?」袁紹踉蹌著站起身,自嘲道,「某等據守黃河,孫文台據守長江,本以為都是天險。可沒想到鎮國府還有水師,是能在海上縱橫的水師!」
話音落下,大堂之中寂靜無聲。
冀州所有文武,心如死灰。
董卓敗了,他們可以接受,至少還有黃河可守。
可當東府軍建成之後,他們還能守什麼?一條黃河?還是冀州的百座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