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郭圖起身進言道,「水師對冀州其實沒什麼用。黃河雖然水流湍急,但渡口不少,鎮國府打冀州根本用不著水師。真要討伐,也是先打青州、遼東、江東、交州這些地方,現在該著急的是孫文台,不是咱們。」
「我豈能不知!」袁紹一甩袖子,怒聲道,「可曹阿瞞那個閹宦之後,先是伐了揚州,又揮師北上在兗州屯兵;朝歌那邊還有一個天天叫陣的呂奉先,逼得我冀州主力不能北上、不能東進、更不能南下,難道我們就只能引頸待戮嗎?」
「這……」郭圖臉色難看地垂下頭。
天子轄地廣、百姓多、軍力盛,逢戰必被牽制,他們本就是垂死掙扎的囚徒,難道真要魚死網破?
「主公,」逢紀起身恭敬道,「我仔細觀察過大漢的施政,核算過他們的度支。兩三年內鎮國府絕對動不了兵,若趕上災年,內部甚至可能崩潰。冀州應當以逸待勞才是。」
「我知道。」袁紹按劍走到堂中,冷聲道,「他大興土木修直道和河槽,還要支撐幽州戰事,糧倉早就油盡燈枯了。調曹阿瞞北上就是為了遏制冀州。可我們要想活,就得主動出擊,我準備發兵青州。鎮國府有本事就讓中府軍渡河來攔。」
「主公,請三思啊!」辛評、許攸、郭圖等人臉色大變。董昭起身出列勸道:「主公,冀州同樣入不敷出啊!」
「我管不了那麼多了!」袁紹轉身冷視眾人,「孫文台就是個鼠輩,縮在荊揚不敢動彈。年初被曹操攻了兩郡,連個響屁都沒放,只曉得固守天險。這次大漢披露東府軍和入海艦船的訊息,我不信他還能坐得住。只要冀州對青州用兵,逼迫中府軍渡河,北地戰事一起,南地必定跟著動,再加上益州,拖都能拖垮劉淵!」
他從今日起下令:「各郡抽調糧草,全部囤積到甘陵。年關之前,我要親征青州,一戰打垮劉備!」
「諾。」眾人無奈對視,作揖領命。
袁紹要破釜沉舟,以自身為引引爆天下戰局。
這對他們、對冀州都是冒險,可亂世之中,恆強則強,恆弱則亡。
鎮國府兵鋒正盛不假,可錯就錯在太盛,敵人太多、戰線太長、補給線太長,消耗的糧草財貨是他們的數倍甚至數十倍、上百倍。
袁紹的決心一直很堅定。
無論是支援董卓入青州、還是令其南下,或是圖謀幷州、揮兵太行八陘,乃至謀取幽州,都是為了掙脫圍困、擴大地盤,只可惜都失敗了。
所以他恨孫堅和荊揚人無能,先是被拔了南陽,只能退守江陵;後又被曹操收復三郡,越發收縮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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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人還不如找棵歪脖子樹吊死算了,圖謀什麼不臣之事,就是為了等死嗎?
江東丹陽郡,秣陵大都督府。
自朝報分發以來,孫策便從橫江津防線趕回來參與議事。
堂中眾人神情陰晴不定,有些人甚至已經放棄了掙扎,只等著王師來討。
「諸位,大漢朝報都看過了吧?」孫堅神情凝重,「一個商賈,滅國有九。所謂『東夷』,就是東海之外的蠻夷,對吧?」
「倭奴國。」張昭語氣複雜道,「他們是從徐州的泊港出發,前往倭奴國的。」
「不止東去。」許貢眉頭緊皺,「吳郡、會稽等地,都有百姓說在海面上見過艦隊南下。之前還以為是海市蜃樓,現在看來,就是大漢的艦船南下行商了。」
眾文武倒吸一口涼氣,
南下行商?不是來揚州,那就是去了南域各國!
若這些艦船靠岸吳郡、會稽,讓大漢王師從海上登陸江東,長江還算是天險嗎?
「諸位怎麼看?」孫堅沉聲問。
「父親,」孫策起身拱手,「我們也該組建橫海水師。我們的樓船可以先入海試驗,若可行就大規模建造。論水戰,江東男兒不懼天下任何人。只要有能入海的艦船,隨時可以整編成軍!」
「不錯,」徐琨附和道,「我們要摸清海域的礁石,找出可能擱淺的地方。若鎮國府真打算從海上登陸,就可以引誘他們的水師觸礁沉船!」
「妙計!」孫策眼睛一亮,這才是水師該有的打法,正是兵書上所說的「地利之勝」。
張昭搖了搖頭:「我以為應當揮兵南下,吞併交州。這樣可守可退,而不是耗費錢財去造什麼入海水師。」
「張子布!」孫策猛然起身呵斥,「只守不攻,還謀劃退路,你這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傳出去將士們還有戰心嗎?」
「我們怎麼攻?」張昭瞪著眼質問,「江東、荊州合計幾十萬兵馬,多數是水師。如今南陽有一萬建武軍,廬江、九江有一萬登封軍,大公子想打可以,但能保證打得過兩萬王師嗎?」
話音落下,左右文武臉色難看無比。
是啊,他們面對的只有兩萬王師,可即便如此,也沒人敢提一句渡河反攻、收復南陽和九江三郡。
這就是天子劉淵的兵勢,給你以多打少的機會,你敢先動手嗎?
可他們不敢,只敢倚仗地利死守。
孫策拳頭緊握。
他少年意氣,卻絕不是莽夫。
天子既然停戰,說明想安穩內政。
大都督府趁機謀求防禦、準備下次不被攻破,這想法雖可恥可笑,卻又是最無奈的選擇。
因為一旦先開戰,就要耗費數倍的人力物力,還不一定能贏。
「罷了。」孫堅臉色陰沉,「徐琨,你統籌所有造船工匠,打造能入海的戰艦。另外我派人出使交州。」
「諾。」徐琨起身應道。
「散了。」孫堅按劍直接離開廳堂。
眾文武相視一眼,各自散去。
「子初,你為何不進言?」孫策在府中攔住準備離開的劉巴。
「進言什麼?」劉巴無奈反問,「大公子既然負責駐守橫江津,就不該輕易離開駐地。就算看到大漢朝報,回來又有什麼用?」
「造船禦敵啊!水師入海,就能與大漢角逐。」孫策眼睛發亮,「我們可以先熟悉海域,誘使東府水師觸礁。」
「大公子,」劉巴嘆了口氣,「你是自作聰明,還是真看不明白?鎮國府擴軍,什麼時候對外披露過內情?尤其是軍械和將領的過往?很明顯是沖著我們來的!」
孫策微微一震,握緊劍柄。
劉巴側目道:「他們披露曹洪滅東夷九國,我們看了是什麼反應?是不是想造大船入海,或者沿著海岸修防禦?」
「不錯。」孫策點頭。
「我們用直百錢代替五銖錢,搜刮各郡百姓,充盈大都督府庫,打造貨幣防禦壁壘,把荊揚對外的商業販賣攥在少數人手裡。雖然物價上漲,但直百錢我們可以隨便鑄,不會被大漢商行和銀行控制。可別忘了,內部的蕭條讓百姓困頓、財政難繼。這時候他們建設東府軍、披露曹洪的事,想來鎮國府只有一個目的:讓我們建造海船或修築海防。他們想進一步壓縮我們的度支,讓內部更快崩潰。明白了嗎?」
「這……我錯了?」孫策臉色煞白。
劉巴搖了搖頭,自嘲道:「張昭沒錯,公子也沒錯。打通交州又怎樣?大漢的艦船就去不了交趾嗎?」
孫策頹然嘆了口氣。
劉巴回望大都督府,無奈道:「這就是兵勢,鎮國府操控我們的想法,逼我們做對自己不利的事。可我們沒得選:造海船還能求一絲生機;不造就只能等死。按張昭說的打通交州,倒能讓交州分擔我們的壓力,延緩崩潰。」
「原來如此。」孫策臉色微變,「我得給子布先生擺酒謝罪。」
「不必了,他不在乎這些。」劉巴沉聲道,「大公子還是早些回橫江津吧。我也要回去核算度支了,入海艦船可不是小事,投入的錢財物資不知多少,荊揚又能撐幾年?」
劉巴用直百錢收割荊揚,鎮國府就以兵勢壓江東,掀起一場另類的軍備競賽,徹底拖垮荊揚的財政體系。
戰爭從來不止於沙場,那些看不見的地方,同樣刀光劍影、血花四濺。
民生之爭更是血腥到極致,動輒便撼動數百萬人的生計。
劉巴有才能,可直面鎮國府才明白什麼叫蚍蜉撼樹。
你能自損八百、廢人所謀,他人的攻擊便接踵而至,還逼得你不得不按對方的棋路走入絕地。
這是陽謀,更是宏觀戰略的勝利,弱者連選擇的權利都沒有。
謀與兵,是無解的難題。
大鮮卑山以西的草原浩瀚無垠。
大風呼嘯,夾雜著鮮卑人恐慌的驚吼,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大漢王師所過之處,青嫩的草葉被染成血紅。
一具具鮮卑人的屍體橫陳在廣袤的大地上,禿鷲振翅嘶鳴,啄食著腐肉,將它們獻給天之神明。
「黃須鮮卑奴。」寧毅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嘴角浮起一抹血腥的笑意。
自出關以來,雲中輕騎和率善兩衛馳騁數千里,拔營無數、殺敵難以計數,終於在秋收之前趕到了大鮮卑山附近,見到了純種的鮮卑貴族。
《漢書》有記:「鮮卑者,亦東胡之支也,別依鮮卑山,故因號焉。」
這些人是東胡的余脈,但各部貴族都是從北海之北遷徙而來,侵占匈奴故土、整合東胡各部,成了禍亂華夏的遊牧之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