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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2026-10-20 18:44:21 作者: 海角獨行

  段日陸眷始終不敢抬頭直視,恭敬地答道:「我懂漢話。你們常說大漢天子是天人降生,可汗是鮮卑人的君主。貴族部落能稱大單于,其他部落只能叫酋長。那大漢天子,自然就是天可汗。」

  「你太聰明瞭。」

  馬騰用抽刀從火堆上紮起一塊烤羊肉,揮刀甩到段日陸眷面前,語氣淡淡的:「不過聰明人往往沒什麼好下場,當然,聰明人也知道怎麼才能活下去。」

  「唰。」

  雷定和寧毅同時側目望來,誰也沒想到馬騰能說出這種話。

  「很驚訝?」馬騰一笑,「某是跟安西將軍陳遠學的。一個聰明的鮮卑人,為了活下去不惜對同族揮刀,要麼是真的只想苟活,要麼就是心裡藏著深仇大恨,所謀甚大。」

  馬騰起身收刀,走到段日陸眷身邊俯下身:「一個閹人,活下去不難。可你活下來到底想做什麼?我們憑什麼在陛下面前替你一個鮮卑人求情?」

  「唰。」

  段日陸眷沒有回答。

  他撲在地上,雙眼通紅地啃著羊肉。

  

  馬騰、寧毅、雷定三人眉頭緊皺,都沒有說話,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麼。

  「咕嘟。」

  段日陸眷咽下最後一口羊肉,用小刀從火堆里挑出一塊燒紅的木炭,聲音嘶啞:「願天可汗為陸眷賜恩。」

  「祈求無用。」馬騰漠然道,「陛下的恩賜,只給大漢子民。」

  「天可汗在上。」

  「段日陸眷可以牧馬放羊。」

  「此生,願做一個不言不語的馬奴,為大漢放牧。」

  段日陸眷張開嘴,把木炭塞進口中。

  熾熱的炭火瞬間灼燒著口腔和聲帶,疼得他五官都扭曲在一起。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跪在三人面前,紋絲未動。

  漆身吞炭?

  寧毅和馬騰眼皮直跳。

  段日陸眷毀掉自己的聲音,是想證明自己不可能領兵嗎?

  這是聰明,還是愚蠢?

  一個閹人,對自己都能這麼狠,難道不是更讓人忌憚?

  夜風徐徐吹過,雷定打了個寒顫,罵罵咧咧地說了句「瘋子」,便急匆匆朝楊騰、阿貴、竇茂那邊走去。

  鮮卑人實在太瘋狂了,不僅自己人去勢,還吞炭毀聲,嚇死個人。

  「啪。」

  寧毅從馬鞍上摘下馬奶酒丟過去,笑道:「壽成將軍,要是他真的能活著回到洛陽,說不定我當真會在陛下面前替他求情。」

  「隨你。別被他拖累了就行。」馬騰搖了搖頭,從腰間解下定業刀丟在段日陸眷身旁,意味深長地說,「不過想活下去可沒那麼簡單,我們還要去遼東呢。」

  「那倒是。」寧毅嘴角揚起笑意。

  「咕嘟,咕嘟,」

  眾人散去,段日陸眷大口灌著馬奶酒,壓住喉嚨里的灼痛。

  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水囊別在腰間,又視若珍寶地抽出那柄定業刀,用隨身的磨刀石仔細打磨刀刃上的豁口。

  這是大漢的刀,是天可汗王師的利刃,持著它才能活下去。

  草原的夜晚清冷明淨,像世外桃源一般。

  可鮮卑人痛苦的呻吟聲,此起彼伏地迴蕩在夜色里。

  大鮮卑山,鮮卑祖庭所在。

  億萬星光從天穹傾瀉而下,光影交錯的邊緣,有一片巨大的營柵木寨。

  數千漢人驚恐地蜷縮在角落裡,像被圈養的牲畜。

  「嗡。」

  柵欄外,軻比能挽弓搭箭。

  「嗖」的一聲,箭矢破空沒入一個漢人的身體,慘嚎聲瞬間響徹整個祖庭。

  「單于,這些漢人不識抬舉啊。」鎖奴在旁邊遞上箭羽,恭敬道,「這些人聽說大漢王師來了,就想離開祖庭,還不肯替我們征戰,可笑。」

  「正常。」軻比能目光清冷,再次挽弓搭箭,「他們不是流入祖庭的漢人,而是各部從大漢邊疆劫掠來的。按漢人的話說,這叫『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該殺。」鎖奴冷冷道。


  軻比能突然鬆開弓弦,問:「宇文莫訖還沒回來?」

  「沒有。」鎖奴搖頭。

  「夜深了。」軻比能隨手拋下弓箭,沉聲道,「你即刻去各部帳中喚人來王帳議事。」

  「大漢王師到了?」鎖奴瞳孔一縮,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他匆忙躍上戰馬,朝各部帳落馳騁傳話。

  從檀石槐那時候起,大漢邊郡就是鮮卑人任意出入的牧場。

  大漢的百姓,是可以被狩獵的牲畜;大漢的女人,在族裡能換來十幾頭羊。

  大漢也曾北伐遠征,可輕易就被消滅在草原上。

  後來檀石槐死了,三部分裂,魁頭又跟大漢開戰,這才促使東部鮮卑合聚祖庭。

  沒想到如今大漢的王師,連這裡都能找到……

  這一次,鮮卑怕是有亡族之難了。

  魁頭和中部鮮卑消亡的時候,他們沒傷到筋骨。

  可這一年裡,陸陸續續有數十個遊牧部落失聯,數十萬人不知所蹤。

  派出去接應的控弦精銳也是一去不回,只帶回了「血衣將軍」、「大漢王師來了」的訊息。

  如今連宇文部的首領、郁築鞬的首領,連同兩族精銳都聯絡不上了。

  這一夜,大鮮卑山風起雲湧。

  一種叫「恐慌」的情緒,瀰漫在每一個鮮卑極貴者的心頭。

  軻比能是雄主,他有心效法檀石槐,一統三部。

  可這場重現輝煌的大志還沒完成,大漢王師便已兵臨祖庭。

  大地在鐵蹄下震顫。

  雲中輕騎、率善兩衛,裹挾著十幾萬鮮卑人逼近了祖庭。

  延綿無盡的大鮮卑山下,鮮卑人的牛羊和戰馬似乎也感受到了危機,瘋狂嘶鳴著衝擊柵欄。

  「漢人來了!」

  王帳外,軻比能身披鐵甲躍上戰馬。

  段部、宇文部、慕容部等各部游騎控弦紛紛匯聚出陣,最前方赫然是一支由漢人組成的騎兵,替鮮卑衝鋒陷陣。

  「轟隆,轟隆,」

  雙方列陣,鐵蹄聲震天動地。

  大漢三軍以血煞滔天之勢,橫鋪在大鮮卑山下。

  雲中輕騎、率善中衛、率善下衛,三面旌旗在大風中獵獵翻卷,鋒矛如林,寒光凜冽。

  「吁,」

  寧毅、馬騰、雷定勒馬而立。

  三人凝眸遠望,漢人和鮮卑人一眼便能分辨,鮮卑祖庭的人多為黃須極貴者,跟漢人差別很大。

  他們驅策鮮卑俘虜為軍,鮮卑人也在驅策漢人為他們賣命。

  「陛下說得對。漢人之奸賊,當殺。凡漢民投鮮卑者,依叛國論處,立斬無赦。」寧毅望著那些馳騁而來、甘願替鮮卑陷陣的人,眼中殺意翻湧。

  「漢人,報上名來!」軻比能策馬出列,揚刀喝道。

  「大漢北府,寧毅。」

  「大漢率善,馬騰。」

  「大漢率眾,雷定。」

  寧毅、馬騰、雷定三人各自出列。

  東部鮮卑之主,值得慎重對待,把他帶回去,絕對是封侯之功。

  莫說寧毅,連雷定和馬騰都急著報名,都想爭這個頭功。

  「呵。」軻比能不明所以,抬眸掃過遠處的軍列,譏嘲道,「你們還真是自信,區區數萬軍,驅策我族十幾萬人,難道不怕死在祖庭嗎?」

  「呵,哈哈,」馬騰放聲大笑。

  雷定神情莫名,側頭看了看寧毅。

  以少敵多似乎已經成了大漢的慣例,可他們畢竟驅策的是鮮卑俘虜軍,要直面龐大的鮮卑游騎,怎麼也該慎重一些吧?

  馬騰在笑什麼?

  「若你有幸,自然會明白壽成將軍笑什麼。」寧毅持鋒矛策馬出列,雲中輕騎緊隨其後。

  率善兩衛不是府軍,不明白大漢王師的底氣在哪兒。

  其實這場征伐鮮卑的戰爭,雲中輕騎才是主力,率善兩衛主要是配合圍捕。

  哪怕鮮卑人多勢眾把率善兩衛圍住,只要雲中輕騎還在、建制還完整,就能衝散鮮卑陣列,接應兩軍突圍。


  「殺嗎?」馬騰手持鋒矛,抽出一柄嶄新的定業刀問道。

  「壽成將軍,這還用問嗎?」寧毅摘下扣在甲冑上的披風,順風拋向身後。

  段日陸眷伸手接住披風系在自己肩上,從腰間抽出馬騰贈的那柄定業刀,領著萬餘鮮卑俘虜軍列陣向前。

  千里草原,萬里山川,莽莽蒼蒼間殺機凜冽。

  大日懸空,大漢王師甲冑上血跡早已乾涸發黑,被日光照得泛起一層暗紅,像剛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人。

  鮮卑祖庭軍看了,齊齊一震。

  尤其是各部首領,目瞪口呆地望著前列那支俘虜軍,一個稚嫩的鮮卑少年,身無片甲,卻披著寧毅的披風,提著一柄漢刀,統領著同族之人要跟他們對陣廝殺。

  這一幕,也讓被俘的宇文莫訖和郁築鞬臉色驟變。

  兩人悄悄朝自己的舊部靠近,想藉機衝出去,配合祖庭精銳控弦,把大漢王師一舉覆滅。

  「天可汗在上,千萬別動!大漢不可戰勝!」

  「你們想找死,我們可以先掐死你們!」

  「混帳!你們要背離漢人,我們全得死!」

  幾個鮮卑俘虜看出了宇文莫訖和郁築鞬的意圖,撲上去掐住兩人的脖子,把人狠狠按倒在地,又罵罵咧咧地踹了幾腳。

  「呵。」馬騰回頭望了一眼,輕蔑一笑。

  這些被俘虜的鮮卑人並不是散漫地跟著行軍,而是被重新編組,以千人為一營,多是八百舊人帶二百新人。

  同時還會從俘虜營里挑出「去勢」後還能行軍作戰的人,編入衝鋒的俘虜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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