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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冀州,只有一次破釜沉舟的資格

2026-10-20 18:45:26 作者: 海角獨行

  「父親,莫要驚慌。」司馬朗攙起老父,嘆道,「當年我們就不該逃離河內。」

  「你懂什麼?」司馬防苦著臉,「王子師曾任豫州刺史,黃巾之亂後被孝烈帝下獄免職,後來的豫州刺史是駱俊、劉晏,那可都是劉淵的臣子。為父能不逃嗎?」

  「逃又有什麼用?逃了才是做賊心虛啊!」司馬朗苦笑道,「他只是回幷州路上在溫縣借住了一段時日,我們又沒參與幷州之事。一旦逃離河內,就算無罪也成了負罪之身了!」




  「所以,」司馬朗瞳孔一縮,「若非逃遁,我們本該與潁川士人一道,同為天子臣卿?」

  「話雖如此,可你莫要忘了幷州事。」司馬防搖了搖頭,自嘲道,「我們是河內郡望,若無我們的首肯,誰的車馬能經太行陘去幷州交易?」

  司馬朗神情驚懼:「父親,難道你參與禍亂幷州之事了?」

  「算……也不算吧。」司馬防眼中滿是悔恨。

  河內司馬氏以武人立足,因祖上是殷王而不得志,最終只能走文官之路。

  可文官入仕需要舉主,朝中勛貴自然是能交好便交好,所以或多或少與幷州之事有些干係。

  「父親,詳細說說,莫要隱瞞。」司馬朗深吸一口氣。

  「沒什麼往事。」司馬防眼神閃爍,委婉道,「你只需明白,當年幷州之禍參與者太多,連我們都被卷了進去,所以不得不逃。」

  「不可能。」司馬朗捏住父親的手腕,「孩兒在族中從未發現媾和之事。」

  「沒用得上。」司馬防眼中閃過一抹複雜,「起初是何苗派人讓我們籌備青壯,隨時準備截斷太行陘。他死後,就換成了袁氏來人。只是沒想到朱俊竟然派親子護送糧草,還讓河內守備軍隨時待戰。」

  司馬朗驚愕道:「朱俊發現了?」

  「嗯。」司馬防唏噓道,「人皆有私心,朱俊也不例外。揚州士人以周忠、張溫為依靠,他一介武人只能帶著族人來河內為天子抵禦黑山軍。所以便遮掩了此事,讓司馬氏為他籌備糧草、徵募青壯。」

  「原來如此……」司馬朗跌坐在地。

  他們這一族,竟然真的摻和了進去。

  只不過還沒來得及暴露,幷州之戰便已落下帷幕。

  「伯達。」司馬防嘆道,「自從得知天子親自下令封關,為父就知道王子師他們活不了了,只能祈求朱俊放我們來了黎陽。」

  「某不懂。」司馬朗問,「他不忠於孝烈帝、不忠於天子嗎?」

  「他忠於天子,所以保證了糧草運輸。但為士者不為己,天誅地滅。一個揚州人想在河內立足,自然要依靠郡望豪紳。我們不暴露,他便可借用河內的人力物力;若是暴露了,一句『不知』便能脫身,難道天子還真能因此問罪罷黜他?」

  司馬防譏諷一笑,轉而又為家族的前程感到迷茫。

  

  「人心莫測。」司馬朗臉色煞白地嘆了口氣。

  幷州之禍,是天下士族對大漢宗室的反擊,想藉此壓下宗室驕子、大漢驃騎將軍。

  哪怕是曾經的袁滂,也在朝中坐視不理。

  所以朱俊除了保證糧草運輸之外,還在河內索要了一部分自己的利益。對於為士之人而言,這是可以接受的。

  可司馬防不敢賭,不敢保證自己的事不會被朱俊上稟,於是付出極大代價從溫縣遷到了黎陽。

  偏偏,自己的長子又被袁紹表舉為黎陽令。

  如今大漢王師兵臨城下,三千軍已足以讓他肝膽俱顫。

  是夜,縣令府燈火通明。

  司馬朗眼中布滿血絲,挑了挑暗淡的燈芯。

  「兄長,早些休息吧。」司馬懿端著茶盤走進來。

  「二弟,為兄當如何是好?」司馬朗嘆道,「一直以為是父親受王子師拖累,沒想到我們竟摻和得如此之深。怪不得袁本初會表舉為兄,看來他也清楚我們參與了幷州之事。」

  「兄長,往事何必再提。」司馬懿翻看著桌案上的軍報,沉聲道,「神武軍自天子收復三輔以來便坐鎮朝歌,之後北上盪陰與黑山軍對壘。此次貿然出兵,恐有大變。」


  「你還年幼,勿要摻和兵事。」司馬朗奪過軍報,「若有機會,你便逃出黎陽,不要入仕,不要經商,不要從軍,隱姓埋名做個耕田之農,唯有如此才能活下去。」

  「兄長,我們逃不掉的。」司馬懿翻開另一份軍報,「天子用兵,兵馬未動,監州先行。不必佐證都可以篤定,我們必然已被監州尉監視。生與死,早已註定。」

  「是啊……早已註定。」司馬朗神情複雜。

  司馬懿提筆蘸著茶水,在軍報上圈出一處:「這裡面有軍情,鎮中將軍曹操以曹仁為將屯駐白馬,主力屯在濮陽,蒙稷則屯東阿。」

  「不錯。」司馬朗頷首,「沿河防線對應黎陽、繁陽,以及陽平。」

  「錯了,你們都錯了。」司馬懿丟下毛筆,「中府軍若渡河交戰,必然趁凜冬河面結冰而過,又怎會拖到年後?我以為神武軍是要牽制我主力,逼袁本初從北面回撤。」

  「嗯?」司馬朗眉頭緊蹙。

  司馬懿道:「鄴城告危才可撼動冀州,迫使我們收縮防線。只是我還沒想明白,神武軍為何分兵兩地。」

  「不,是分兵三地。」司馬朗沉聲道,「有斥候急報,還有一校兵馬去了繁陽。」

  「繁陽?我想不明白。」司馬懿搖了搖頭,「繁陽、黎陽都是堅城,如此分兵攻不破城池,反而消耗糧草,更可能令軍卒陷入險地,他們為何要這麼做?」

  「勿要多想,為兄要去軍營議事。」司馬朗臉色微變,拾起軍報朝府外走去。

  司馬懿的話讓他豁然開朗,神武軍分兵,必然不是為了接引中府軍渡河,而是為了牽制冀州主力。

  這證明鎮國府在畏懼兵事,不想幽州有失。

  所以,只要他們能守住神武軍的進攻,主力必然能在幽州大捷。

  不多時,黎陽軍營中,張郃、高柔、趙威孫等人齊聚。

  司馬朗將一份份軍報排開,急忙道:「諸位,某以為鎮國府急了!他們知道我軍主力北上,便營造鄴城告危的假象,逼袁公回援,為幽州解圍!」

  「所以呢?」張郃喝了口濃茶,驅散眼中疲憊。

  「堅守!」司馬朗拍著桌案。

  「伯達,急的不是鎮國府,而是我們。」張郃抬眸,「解圍幽州誰都知道,鄴城自然也看得清楚。我們現在怕的是守不住,你明不明白?」

  「嗯?」司馬朗錯愕。

  「戰爭非一成不變。鎮國府可以解圍,亦可以渡河而戰。」張郃嘆了口氣,「神武軍全副甲冑,若他們強行接應中府軍渡河,我們需不需要出城阻止?」

  「自然。」司馬朗點頭。

  張郃又道:「可出城之後,若敵不過神武軍、敵不過中府軍怎麼辦?若死守不出,眼睜睜看著中府軍渡河又怎麼辦?」

  「這……」司馬朗的眼神頓時黯淡下來。

  「兵事沒你想的那麼簡單。有時候,戰機就在瞬息之間。」張郃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莫要忘了,當一方強大到極致,只需穩步推進即可。神武軍駐紮城外,無論攻不攻城,都意味著沿河防線已被打破。除非鄴城有兵馬支援,與我們內外合擊討滅神武軍。」

  「將軍,」司馬朗攥緊拳頭,「我軍數萬之眾,還懼三千人嗎?」

  「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一旦出兵,便意味著失敗。有十倍的兵力之差,亦沒人敢保證能勝過大漢王師。」

  張郃眼中滿是凝重,「所以我們只能固守黎陽,等冀州主力撤回鄴城,逼神武軍退迴蕩陰或朝歌。」

  「某明白了。」司馬朗深吸一口氣,作揖一拜,帶著落寞之情一步步走出營帳。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冀州眾將早已被消磨去了戰心。

  他們畏懼大漢王師的兵鋒,都在等一場破釜沉舟的決死之戰。

  或許,只有袁紹和一小部分人還懷揣著將鎮國府拖入戰爭泥潭、從內部瓦解大漢的幻想。

  「將軍……」高柔望著遠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張郃揉了揉臉頰,沉聲道:「用兵最無解的,便是堂而皇之。不到破釜沉舟的決死之戰,什麼都可以妥協。主公能想明白神武軍分兵,就是為了以武止戈、逼冀州主力回撤!」

  「罷了。」高柔按劍走向帳外。

  冀州,只有一次破釜沉舟的資格。

  他明白,張郃明白,袁紹不可能想不明白。

  所以這場兵事無論怎麼演變,最終只有一個結局,冀州斂兵,等候大漢天子親自開啟這場討伐不臣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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