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外,寒風凜冽,司馬懿等在門口,見兄長出來便迎了上去:「如何?」
司馬朗摘下身上的大氅遞給他,嘆道:「為兄今日才明白,什麼叫大勢壓人,什麼叫以武止戈。」
「額?」司馬懿眼中滿是困惑。
司馬朗、司馬懿,終究還是太年輕了。
大局之勢的壓迫,才是冀州無解的難題。
神武軍分兵看似無關緊要,實則像一根韁繩,牢牢捆住了他們的兵力。
袁紹沒有選擇,整個冀州都沒有選擇,只能任由鎮國府擺布。
洛陽,鎮國府軍咨司內。
賈詡、郭嘉等人正整合各方軍報,尤其是冀州、遼東、雍州、涼州等地的軍情,更要分出輕重緩急,然後擬成奏章上稟。
「司丞,」郭嘉握著一份軍報,失笑道,「公達這是要用兵了?」
「正常,幽州緊迫。」賈詡搖了搖頭,打趣道,「袁本初伐青州不成,見幽州空虛又揮師北上,公達若還不用兵,公孫瓚就要孤軍守易縣了。」
「這倒是。」郭嘉揚起手中軍報,「又有羌部遷入西海郡。」
「哦?」賈詡頓時直了直腰。
「羌族遷徙,這應該是闞澤的手筆。」郭嘉把軍報遞過去,沉聲道,「只是益州怎麼定?監州尉有張任配合,正對整個益州滲透,各大關隘都安插了人手。我們要不要遣人親自走一趟?」
「不急。」賈詡蹙眉看著軍報,「益州不是難題。」
郭嘉搖了搖頭:「撣國的事要處理,唐旄那邊也一樣。益州對我們聯絡南域諸國極為重要。」
「急不來。」賈詡合上軍報,揉了揉眉心,「外邦之人走了?」
「明天走,」郭嘉笑道,「今天是元夕。」
賈詡恍惚道:「蔡祭酒之女撫琴?」
「你聽,」郭嘉朝門外指了指。
一陣肅殺琴音由遠及近傳入鎮國府。
琴聲中刀光劍影、浴血鏖戰,彷佛一片戰場浮現,有人單騎入陣,在敵寇陣中往來無阻,千軍萬馬聞風而避。
曲風一轉,又化作一片淒涼,如夕陽西下,漫山遍野的屍首被黑暗吞沒。
「巨光,可聽出是何曲?」神武闕上,劉淵打磨著一片水晶。
裴茂搖了搖頭,恭敬道:「臣愚昧,未曾聽過。」
劉淵用絲帛擦了擦手中水晶:「亂世兵戈,盛世歌舞。可若是曲與文,盡可載兵戈之勢,是為如何?」
裴茂肅然道:「縱是盛世,奉武之志不可廢。」
「不錯。」劉淵道,「如今驃國、烏戈國攻伐撣國,然撣國已與大漢簽署朝貢盟約,朕準備讓你前去調停。」
「臣遵詔。」裴茂恭敬道。
劉淵抬眸:「可知為何用你,而不是典客司?」
「臣不知。」裴茂直言。雍州之戰結束後他便遷為西閣祭酒,這幾年一直留在西府軍處理軍務,自不敢貿然揣測上意。
「因為,你能領軍禦寇。」劉淵靠著大椅,沉聲道,「此去撣國,若調停不成,便親領撣國之軍,滅了烏戈國和驃國。」
「臣明白。」裴茂瞳孔驟縮。
調停不成便可滅國,可見陛下不準備讓南域諸國安生啊!
「勿要宣之於人。」劉淵從桌上抽出一份公文遞過去。
「定疆章程?」裴茂翻閱著公文,眼中滿是驚駭。
大漢的定疆章程涉及邦國之多難以計算,商業、貨幣、乃至文化道統,都可化為對外戰爭的利器。
「鎮國府有擬算,以如今的道路通行,擴疆不可太廣。若地方有叛亂,三月之內王師不能至,便為朝貢之地而非實控州郡。所以朕設下五府王師,更命工部籌備直道、漕運工程。南域多山嶺,政令不能通達,故此大漢需要宗王封國,主使朝貢之國。撣國是朕的選擇,同樣也是他們給自己求的一條活路。」
劉淵輕叩桌案,「此去撣國,不止要壓下烏戈、驃國,更要掌控撣國內部,所以朕准你擇人同行。」
「陛下,」裴茂合上定疆章程,恭敬道,「監豫州令使王雄可否?」
「可以。」劉淵從筆海中取出一枚玉符遞過去,「王雄領一百監州尉,另由李儆統率五百王卒尉隨行。勿要讓朕失望。」
「臣明白。」裴茂小心翼翼地捧起天子玉符。
調停三國兵事、彰顯大漢威儀都是表象,他看懂了,更明白劉辯一旦平定林邑、令日南郡復土歸治,便會被封在南域建設宗王封國,代替大漢掌控南域。
故而此去撣國,是要攪渾南域各國的水,令諸國陷入戰禍,方能利於大漢,使南方邊境安寧。
「典韋,傳禮部擬詔。」劉淵目送裴茂消失在神武門,「封賜裴茂為鎮南將軍、假節,另賜定業,以出使撣國,調停三國兵事。」
「諾。」闕下,典韋應道。
「南域……半死不活才好。」劉淵摩挲著手中的水晶鏡片。
不久,衛覬登上神武闕。
劉淵將打磨好的水晶鏡片安裝在竹筒上,問道:「衛卿,如今大漢商行水玉儲備有多少?」
衛覬恭敬道:「儲備只有萬餘斤,餘下盡皆打磨成配飾售賣。」
「試試。」劉淵將裝好的望遠鏡遞過去。
「這是?」衛覬一怔。
劉淵指了指窗外:「可喚作千里眼,也可稱望遠鏡。」
「這……清晰可見啊!」衛覬用望遠鏡望向遠處建築,駭然道,「陛下,此物是觀星所用,還是用兵時觀察地勢?」
「皆可行。如今工府的琉璃可否代替水玉?」劉淵靠著大椅輕笑。
望遠鏡並不複雜,複雜的是如何燒制透明琉璃。
「陛下,」衛覬戀戀不捨地呈回望遠鏡,「琉璃燒制或許可行,只是雜質太多,遠不如水玉透亮,還需要一些時日精進技法。」
「天工府本就是為此而存在。」劉淵沒有失望,「你將此物送過去,讓他們多鑽研琉璃燒制之法,若有胡夷技法亦可效仿,大漢取之精華,去其糟粕。」
「諾。」衛覬恭敬道。
研發望遠鏡,只是開啟材料研發的一個由頭。
大漢的未來,勢必要走上工業化的道路。
可這條路太過漫長,劉淵只能極盡所能地啟發、調整國子監的授學方向。
生產力的不足以及快速擴張的疆土,總會觸發一些人的奇思妙想,正如航海技術的更迭,使司南進化成了羅盤。
戰爭,不停歇的戰爭,將會加速工業化的到來。
繁陽,戰意沸騰如潮。
城外,曹性勒馬而立,一雙璀璨的眼眸落在城樓之上。
蔣義渠、朱靈按劍而立,望著城下列陣的神武軍卒,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他們知曉大漢兵盛、王師之卒無人可擋,可僅派一千軍卒長驅百里兵臨城下,這是無視冀州大地的廣袤,還是輕蔑他們不值一提?
「來將何人!」朱靈按劍俯瞰,朝曠野長嘯。
「神武校尉,河內曹性。」曹性腳磕馬腹,在距城二百步處停下。
「校尉?」朱靈輕笑一聲。
「嗡,」城外,曹性挽開一張五石弓,弓臂如彎月,滿弦的鳴鏑直指繁陽城樓。
「可笑,二百步仰射?」朱靈並指而笑,「你以為自己是四箭懾宛城的天子麼?」
「哈哈,」城樓上爆發出一陣鬨笑。
他們以守待攻,但不代表不敢對神武軍挑釁。
曹性二百步外仰射,在他們眼裡猶如東施效顰。
「唳,」猛然間,指尖鬆開弓弦。
鳴鏑撕風,發出尖銳的嘯聲,箭簇彷佛摩擦出火星一般朝城樓射去,噗呲一聲貫穿朱靈身邊一名冀州軍卒,那人朝城樓下墜去。
下一刻,神武軍卒盡皆挽弓搭矢,千矢橫空朝繁陽城樓覆蓋而去。
曹性一箭接著一箭,他沒有劉淵、呂布那樣的準頭,只能以數量取勝。
千張強弓,一輪又一輪的箭矢沒有片刻停歇,彷佛不知疲倦般不斷朝城樓射殺。
兩百步仰射,千軍之卒,亦是冀州不可敵的神武軍。
躲在城垛後的蔣義渠看得心驚肉跳。
「義渠,」朱靈臉色煞白地喚了一聲,含怒咬著劍鞘。
「忍著。」蔣義渠見朱靈肩膀中箭,一手按住他肩頭,一手攥緊箭杆用力往外拔。
「嗚,嗚!」朱靈雙眸瞬間充血,彷佛要從眼眶裡蹦出來。
戰場之上刀劍無眼,拔箭也是常事,可他從未體會過這種痛楚,彷佛要連骨頭帶血肉一起撕碎,只能瘋狂拍打著蔣義渠的手臂。
「將軍,不可輕拔。」一個親衛冒死從城樓上拾回一支箭矢,只見箭簇上密布著數個尖銳倒鉤,遠比尋常箭矢複雜得多。
「這是……倒鉤箭簇?」蔣義渠倒吸一口冷氣。
「太陰狠了……這大漢王師,還是正義之師麼?」朱靈靠著城垛,從口中取下劍鞘,臉色煞白,「恐不能正面取,要徹底貫穿,剪斷箭杆才能取出來。」
「朱將軍,先退下去取箭。」蔣義渠探頭朝城垛外望去,一抹璀璨至極的光芒,如流星墜地般在眼中放大。
噗呲一聲,箭簇擊碎鐵質兜鍪,貫穿整個顱腔。
紅白之物潑灑在朱靈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