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配的臉色刷地一下沉了下來。
荀攸將信紙上的墨跡吹乾,用審配的將印穩穩蓋了上去,遞給身旁的軍咨書佐,吩咐道:「去找監州尉,傳入黑山軍營壘,就說繁陽、黎陽告急,讓他們速速發兵支援。」
「諾。」
軍咨書佐接過假軍令,轉身出了帥帳。
審配瞪著眼睛,滿臉錯愕,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假傳軍令?還是直接往黑山軍營里送?
這種拙劣的把戲,怎麼可能騙得過張燕和蔣奇,讓他們乖乖去援救黎陽、繁陽?
「正南。」
荀攸把毛筆擱回木架上,神情淡漠地開口:「某准你挑一個死法。」
「鄴城破後,某可以派人把你和審姓一族合葬一處。」
審配自知今日無論如何也脫不了身,忍不住問道:「假傳軍令這種事,你不該不明白,幾乎不可能成功。」
「軍令本身不重要。」
荀攸一拂衣袖:「重要的是給援兵一個出動的由頭。若是沒有你,無非多耗些時日罷了。既然有你的符令在,趁早把仗打完,別耽誤了春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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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軍營里……一定有人叛變了,對嗎?」
審配面色驟然猙獰,又驚又怒:「既然黑山軍里有你們的人,為什麼不直接攻鄴?」
「黑山軍里有我們的人不假。」
荀攸輕輕一笑:「可眭固、陶升不死,張燕又如何能把黑山軍徹底攥在手裡?再說,我們的兵事也沒停過,遼東那邊不是已經打起來了嗎?」
「不……」
「怎麼會這樣……」
「張燕他可是黃巾出身啊!」
審配不住地搖頭,整個人幾乎崩潰:「你在騙我?」
荀攸目光平靜:「你是冀州士人,難道不明白太平道當年為什麼能在冀州成勢嗎?」
「這……!」
審配喉嚨發乾,咽了口唾沫。
荀攸眼神銳利起來:「你們利用太平道,孝烈帝和當今陛下為何就不能利用?張燕本來就是天子的人,留在冀州,就是為了把你們這些人的枯骨全都埋進去。」
「不……」
審配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
張燕,黑山軍的統帥,居然是天子的暗子?
這是何等荒唐的笑話,又是何等讓人絕望的事實。
「殺了吧。」
荀攸眼中掠過一絲失望。
審配確實有才,性情剛烈直率,可惜是袁紹的附逆之臣,終究留不得。
「不對。」
審配猛地後退兩步,渾身一悚:「兗州之戰,叛變的不止是橋蕤,還有張白騎、左髭丈八!所以士間師的軍報才會寫得那麼含糊!」
「猜對了。」
荀攸微微頷首。
「原來如此……」
審配慘然一笑,聲音悲涼:「冀州……還有誰是能信的?」
鎮國府對冀州的這場棋局,到此刻終於清晰明朗,卻也讓人愈發感到窒息般的絕望。
黑山軍是天子的伏兵,監州尉無處不在。
冀州府高層里,他甚至不敢保證還有多少人真正忠於袁紹、忠於士族利益。
這場仗,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結局。
審配悄無聲息地死在了盪陰神武營壘之中。
不過半日功夫,那封假軍令經由監州尉之手,被送進了黑山軍大營。
帥帳之內。
張燕目光掃過軍令,面色不動。
蔣奇皺著眉開口:「鄴城那邊剛傳來的命令是讓我們固守盪陰,守住黎陽和繁陽,怎麼又來了一道軍令?」
「審正南發的。」
張燕把軍令遞過去,語氣平淡:「他從鄴城發往繁陽,半路遭遇神武軍截殺,所以讓我們即刻分兵去援。」
「哦?」
蔣奇心裡微微一驚。
張燕捻了捻手指,淡淡道:「某隻負責駐守盪陰。許子遠也好,審正南也罷,都沒資格調動黑山軍。至於繁陽和黎陽崩不崩,跟某沒關係。」
「啪!」
蔣奇拍案而起:「張將軍,你這是什麼意思?」
「某什麼意思?」
張燕嗤笑一聲:「審配有調兵的資格嗎?某從太行山下來,是袁本初許了重利。可他讓於毒、白繞死在了太行八陘,又把楊鳳編進文丑麾下,連張白騎、左髭丈八都在兗州不知所蹤,真當某是傻子不成?」
帳下,眭固和陶升對視一眼,心中一陣發緊。
他們生怕張燕破罐子破摔,先拿內部不聽話的人開刀。
畢竟他倆早已率部投靠了袁紹,若真把張燕惹急了,這條命多半要交代在營里。
「張將軍。」
蔣奇強壓怒火,耐著性子勸道:「兵事為重,其餘的事等主公回援再談也不遲。」
「不必了。」
「某對審正南問心無愧。」
張燕擺了擺手,眼底掠過一絲戲謔。
以退為進,拿不滿當幌子,故意不管黎陽和繁陽的危機。這些都是監州尉秘傳的妙策,逼蔣奇主動出兵,從而讓自己不落下任何把柄。
用那人的話說,這叫「攻心激將」。
「好。」
「很好。」
蔣奇一把揉碎軍令,眼神冷厲:「戰時違抗軍令,你就不怕主公回來問罪?」
張燕滿不在乎:「袁紹讓某攔著神武軍,某已經做到位了。除非他親自下令讓某去援兩城,否則某不可能冒險分兵。大不了撤回太行山,繼續當我的山大王。」
「眭固,陶升!」
蔣奇按劍朝帳外走去,厲聲下令:「你們立刻整兵發往黎陽!某率五千軍支援繁陽!等主公回來,某親自為你們請功!」
「諾。」
眭固和陶升起身拱手領命。
「好一條忠犬。」
張燕眼中寒意凜然,叱道:「既然聽蔣奇的調遣,那黑山軍便容不下你們了!」
「將軍。」
眭固臉色微變。
陶升沉聲道:「將軍,既然我們當初從山裡走出來,是想助主公成就大業,又何必計較一時得失?」
「閉嘴。」
張燕按著桌案站起來,語氣森冷:「我們討伐的是天下不平之事,要承繼『致太平』的志向,可你們卻讓大賢良師死不瞑目!」
「某沒什麼好說的。」
眭固神情驟冷,按劍朝帳外走去:「我們當年跟著張角起事,不過是為了活命、搏一場富貴。將軍既然已經附了袁氏,又何必再裝什麼忠義之士。」
「滾!」
張燕從桌案上抄起筆海砸了過去。
眭固揮臂擋開,冷冷丟下一句:「將軍,從今往後,某與黑山軍再無瓜葛。」
「某也一樣。」
陶升按劍離開了帥帳。
這一天,黑山軍正式分裂。
兩支兵馬從大營疾馳而出,分頭奔向黎陽和繁陽。
望樓之上,張燕雙眼血紅,彷佛已經看見了那兩支援軍在曠野中覆滅的下場。
「將軍。」
張寧登上瞭望樓。
張燕轉身作揖:「聖女怎麼親自來了?」
「為不臣者送行。」
張寧按劍眺望著遠去的煙塵,語氣清冷:「只等他們死了,將軍就可以撤回鄴城了。」
「聖女。」
張燕望著遠方,神色複雜:「天子到底在等什麼?有黑山軍相助,冀州數月便可拿下,為何非要拖到秋收?」
「遼東那邊還有兵事。」
張寧解釋道:「冀州一旦全面開戰,敗退的潰軍可能會北竄幽州。所以陛下要等遼東之戰先收尾,至少撤出一部分兵力去支援幽州武騎。同時,黑山軍也要在必要時鎖死冀州主力。」
「原來如此……」
張燕嘆了口氣,到底還是問了出來:「陛下對黑山軍有什麼安排,或者說,對聖女有什麼安排?」
張燕這一問,問的是張寧的前程,也是問天子對太平道的處置。
他們是戴罪之身,是曾經席捲天下的叛逆,求一條活路本就艱難。
只有劉淵肯給張寧一個妥當的安排,他們才有資格活下來,才有資格落戶均田、做個尋常百姓。
「太微宮裡有一殿,叫長寧。」
張寧眼中掠過一絲羞澀,隨即又正色道:「可我放不下太平道。我跟他說,希望等冀州戰事結束,戶部能把你們安置到各州落戶均田,讓每個人都成為有田可耕的大漢百姓。這樣才不負太平,也不負你們。他答應了。」
「謝聖女掛念。」
「謝陛下天恩浩蕩。」
張燕臉色一變,帶著喜色躬身而拜。
太微宮是什麼地方,天下無人不知。
但凡入宮為殿主,便意味著顯貴於世。
「將軍。」
張寧悵然一嘆:「冀州戰事結束之後,世間便再也沒有太平道聖女了,只剩下冀州農家之女張寧。」
「末將明白。」
張燕目光有些黯淡。
太平道和大漢兩代天子之間的那些內幕,終究不可能公之於天下。
「對了。」
「審配已經死了。」
張寧轉身走下望樓,頭也不回地道:「我先去鄴城,將軍多珍重。」
「諾。」
張燕眼中閃過一絲驚駭。
冀州名士審配,袁紹幕府的領軍人物,就這麼死了。
他的死,意味著冀州防線已經整體崩塌。
初春的寒風橫掃天地,夕陽西沉時分,曠野上一片蒼茫荒蕪。
蔣奇勒住了兵馬。
他死死攥著手裡的鋒矛,心裡清楚,出營就必定會被神武軍攔截。
只是他沒想到,呂布的動作竟然這麼快。
不到一個時辰,五千人馬就被堵在了盪陰境內。
「蔣奇。」
呂布一身重甲,方天畫戟橫在馬鞍上,神情懶散。
「五百人?」
「呂布,你也太狂妄了。」
蔣奇縱馬出列,聲音冷硬:「天下人都說大漢天子集兵家四勢之大成,你和趙雲承繼了他的兵形勢,難道你只學會了攜纛入陣那一套狂妄嗎?」
「試試。」
呂布握著方天畫戟,輕輕一揮。
「殺!」
蔣奇眸中滿是決絕。
既然選擇出營救援,他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五千人對上五百神武軍,就算全部戰死在這裡,也要磨掉數百敵軍,給繁陽多爭取一點時間。
「持鋒入陣。」
呂布不急不緩地下令。
「諾。」
五百神武軍卒齊齊架起鋒矛。
「駕。」
呂布腳下一磕捲毛赤兔,赤兔馬如一道紅色閃電掠出,速度之快,竟似比離弦之箭還要迅猛。
百步之距,轉瞬即至。天穹上的箭雨還沒來得及落下,呂布已經殺到了冀州軍陣前。
「鏗!」
方天畫戟轟然刺出。
蔣奇瞳孔驟縮,那戟尖在他眼中急速放大,
「噗嗤」一聲,胸甲被應聲洞穿。
「唏律律,」
捲毛赤兔人立而起,彷佛一位王者,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冀州殘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