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統正坐在草垛上，從火堆上撕下一塊烤熟的氂牛肉，邊嚼邊皺著眉頭髮愁：「如今咱們深入唐旄腹地，走了上千里連個人影都見不著，再往西怕是要摸到西域的西邊去了吧？」
張既大口咬著肉，連連點頭：「咱們這些當兵的無所謂，陛下前陣子又賜了偉力加持，倒是你這身子骨，扛得住嗎？」
「還行。只要還喘得上氣，就不能停。」闞澤靠著草垛，忍不住吐槽，「這都什麼不毛之地，天氣又冷又干，人都喘不上氣，牲口也沒多少。我看這兒壓根種不了田，怕不是只能放牧？」
「放牧也行，總不能留給外邦人。」張既摘下水囊灌了口馬奶酒，「這些氂牛帶不走，不如全宰了做成肉乾，路上慢慢吃。再多弄些水囊裝水。要是真殺到西域境內，咱們就從行商古道返回大漢，順道把路上那些不臣的小國一塊兒收拾了。」
「可行！這事辦得！」闞澤眼睛一亮，興沖沖道，「我出發前從軍咨司翻過軍報，說北匈奴好像在西域冒頭了。要是真撞上了，還能幹一仗。」
「那感情好！」張既臉上全是躍躍欲試的神色。
打匈奴，尤其是北匈奴，那是大漢從戎之人做夢都想幹的事，更是他和袍澤們封侯升階的功勳。
大漢對遼東和唐旄，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以武力鎮服外邦。
六月的洛陽，驕陽似火，天氣悶熱。
戶部開倉，把冰庫里存的冰塊拿出來在坊市售賣消暑。
稷下武殿藏書閣里，龐統從木盒裡小心翼翼地取出酥山和冰蜜水，一臉肉痛：「你們少吃點，這東西貴得很。」
「給你。」黃舞蝶摸出兩枚銀幣拍在桌上。
「嘿嘿。」龐統立馬眉開眼笑，一枚銀幣值二十四銖，算下來他還賺了八銖跑腿費。
「龐統，不是有閒客送嗎？」黃月英用木勺舀著酥山往嘴裡送。
龐統臉一黑：「閒客送要加錢，我自己出去買才多少錢。」
「月英，」黃舞蝶一手托著下巴，一手拿木勺戳著酥山，滿臉發愁，「呂玲綺和馬雲騄的課業都相當出色，一點不比別人差啊！」
「女子領軍並非尋常之事。」黃月英搖搖頭，「你多讀書便是。」
「將軍的女兒，憑什麼只能學女紅？」黃舞蝶拍了拍桌子，理直氣壯道，「呂玲綺說她學成之後，陛下就讓她做大漢第一個女將軍。馬雲騄聽了這話才轉來稷下武殿的。我也要轉過來！」
「女將軍？」龐統側目，一臉驚訝。
「不然呢？」黃舞蝶掰著手指頭，「要是成了女將軍，就能被陛下召見了。」
「額……」龐統含糊地點了點頭，沒接話。
大漢女子披甲持刀上陣殺敵，想想都覺得夠彪悍的。
黃月英放下木勺，疑惑道：「今日休沐，咱們就待在稷下武殿看書？」
「不然呢？」龐統理直氣壯，「學子這麼多，不努力連貢士都考不上，我可耽誤不起時間。」
「確實，歲月如金。」黃舞蝶叼著竹筒吸了口冰蜜水，忽然好奇道，「你們說，冰塊、蜂蜜，再加點綠茶，那會是什麼味兒？」
「肯定好喝吧！」龐統捏了捏自己癟癟的荷包，試探道，「要不你租個市鋪試試？我跟你簽三年工契，正常月俸就行。」
「算了，我沒時間。」黃舞蝶搖搖頭，從桌上拿起一份大漢朝報，「六月的朝報說刑部在推行專利法，創造之物可以授權給別人從中獲利。這是為什麼？」
「專利法？」龐統眉頭猛地一跳，一把搶過朝報。
專利這個詞，最早源於榮夷公勸周厲王對山林川澤物產實行「專利」，禁止百姓以此謀生。
大夫芮良夫抨擊榮夷公「好專利而不知大難」，預言周王朝必因此凋敝。
結果周厲王沒聽勸，專利法一推，民怨沸騰，百姓唱出了「碩鼠碩鼠，無食我黍」的歌謠。
若是大漢也推行此法，恐怕中興之勢就要斷絕，百姓又要陷入苦楚。
「怎麼了？」黃舞蝶和黃月英都驚住了，她們還是頭一回見龐統這麼失態。
「這般……原來如此……」龐統眼中滿是震驚，喃喃道，「大匠，國之大匠……這才是興工商的核心！工部的技藝怕是要對外授予了！」
「什麼意思？」黃月英滿臉疑惑。
工部大堂里，衛覬靠在椅背上，對堂下眾人說：「工部會把技藝給你們，由你們開設工坊。不過，朝廷和你們共同出資，技藝需要你們花錢來買。」
「股份制？刑部是這麼立的法？」麋竺看著手中的公文，眉頭緊鎖，「兩位尚書，我不太明白。我們已經是商行的人了，為什麼還要自己建工坊？」
「錯了，不是你們建，是商會建。」羊衜接過話頭，「從今以後，大漢商行只負責對邦外貿易。你們可以獨立出去，用自己的商會建工坊，聘請工匠和百姓。只是商會的股份構成是這樣：行商司出錢，州、郡、縣三級官府出地，合計占七成；你們自己出資占三成。然後以商會的名義購買技藝，制茶、製糖、燒瓷、造紙、印刷，等等。為此刑部推出了新商律，包括專利法等一系列律法，保障所有人的權益。」
「每一個工匠的發明，都可以在府衙登記造冊。如果有人仿冒販賣獲利，可以告到官府。犯法嚴重者斬，輕則罰沒百倍獲利，這就是專利法。」羊衜飲了口茶潤嗓子。
「我懂了。」甄儼點頭，「這是要保障工匠和創造者的利益。」
「可以這麼理解。」羊衜淡笑道，「這幾天戶部和工部會擬定授權名單呈報陛下，下月朝報上張榜公布。到時候你們可以來工部簽訂公契。」
「羊尚書，」麋竺沉聲問，「我就想知道，商會到底歸誰管？」
「會長管。問責也找他。」羊衜語氣篤定，「朝廷和州郡只負責給錢、給商田，行商的事你們自己負責。年底核算利益，按股份分錢，或者商議發展章程決定復投。」
「原來如此。」堂下眾人對視一眼，這一刻他們終於明白了田畝律令中分出「商田」的用意。
顯然六部早定好了章程，用專利法和授技制度來推動各州工商百業。
「當然，」羊衜輕叩桌案，「工匠和百姓的月俸、物價都需要統一擬定，每年一次賦稅清繳都會核查。」
「敢問戶部，」衛茲起身問，「若是在塞外牧羊，販回州中，價格怎麼算？」
「此事再議。」羊衜目光銳利道，「記著，沒有『塞外』。原烏桓之地已劃入營州。北海以南、賀蘭山以東、大鮮卑山以西、陰山以北，陛下已劃定為武州，規劃十郡之地。」
「諾。」衛茲臉色一白。
「羊尚書，」麋竺思忖良久又問，「商會可以參與百業，還是只能經營一業？」
「你們有本事，就可以置百業。」羊衜起身淡笑道，「不過陳桐的策論你們應該都看過，因地制宜而興百業。我不覺得一個商會有同時經營百業的能力和財力。如果因為資金拮据導致商會運轉不善，折損了朝廷和地方的利益，戶部會責令州郡出錢併購商會，永久禁止其人再開設商會。」
「竺謹記。」麋竺起身作揖。
專利授技、因地制宜興工商百業，這是推行工商的一個關鍵節點，將讓工商業煥然一新。
專利法能保護大漢和大匠的利益，讓人有創造的動力。
戰爭和利益都是催生工業發展的利器，但單靠工部和戶部推行工商太耗費時間精力。
透過公私合營，配合商田和專利授技制度，可以讓地方財政寬裕、富民一方、提升大漢生產力，同時還能查閱民間技藝和發明，彌補工部的不足，統籌部署工商百業。
翌日，工部呈遞奏章公文，經門下議政後覆呈天祿閣。
「琉璃放出去。紡織機的打造也一樣。」劉淵翻著奏章，「鹽鐵不能下放，糧食貿易必須以大漢商行為主，不能交給商賈。這事要記牢。」
「諾。」荀彧、顧雍、田豐等人恭敬應道。
劉淵合上奏章：「調整各州百業布局，尤其是武州的畜牧業，還有幷州、涼州、幽州等地。」
「陛下，」衛覬恭敬道，「如今工坊多沿河而建，用水碓和水車。但織布染色工坊的污水污染河流，導致兩岸耕田減產。臣請刑部立法管制。」
「可。」劉淵沉聲道，「工坊發展勢必帶來各種問題，朕與諸卿都是開拓者，有問題就解決，不要怕事。」
「諾，陛下聖明。」衛覬、荀彧等人作揖恭拜。
「羊卿，」劉淵抬眸問道，「武州那邊，你們戶部有什麼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