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景的手段之狠厲,比曹洪想像中還要高出一大截。
他此刻才算真正明白,什麼叫「一令既下,流血漂櫓」,什麼滅國、什麼破城,在文官口中都不值一提。輕飄飄一句話、一紙公文,就能讓百萬人橫屍荒野。
如今大漢軍政分立,各方各司其職互不干涉。
但杜景手握符節,總攬瀛州建設,每一條政令都需要東府水師配合執行。
於是大漢的刀鋒在瀛州大地上反覆揚起,一個又一個倭奴人被梟首示眾,屍首堆砌在王宮之外,燃起熊熊大火。
濃煙沖天,瀰漫著焦灼的氣味。
杜景踩著滿地狼藉,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有些人不配得到憐憫。外邦蠻夷,不服王化者皆如此。」
大漢艦船之上,劉辯憑欄而立,目送遠去的泊港,目光深邃得彷佛能吞下整片海面:「所以,你一個會稽人,為何會被赦免,還調入東府水師成為校尉,統籌三校征討林邑?」
賀齊披甲按刀,立於甲板之上:「一個故人,監州尉令,史阿。此戰末將聽從君侯軍令。林邑,怎麼打?」
「殺。」劉辯握住欄杆的指節攥得發白,「滅其國,絕其苗裔。林邑需要遷徙良家重新耕治。數十年的割據,早已讓他們忘記日南郡是大漢的疆土,只有讓林邑染血,才能震懾交州各郡。」
「諾。」賀齊側目瞥了一眼身後。
劉辯知其疑惑,解釋道:「劉磐,親衛統帥。此戰他為先鋒,希望賀校尉可以信任。」
「自然。大漢軍卒從不猜忌袍澤。」賀齊按刀走向遠處,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請君侯親衛備戰。登陸作戰可沒那麼輕鬆。」
「可。」劉辯頷首應下。
劉磐吐出一口濁氣,肅然朝著洛陽方向鄭重拜了一拜。
洛陽西市,一家名叫《大漢蜜茶》的鋪子開了張。
龐統剛從荊州收到的信箋被他揉碎扔進火爐里燒了,然後轉身開始熬製紅茶,往裡面添干棗、蔗糖和蜂蜜,準備開賣。
他自荊州出走,在洛陽無依無靠,只能借住在黃忠府上。
況且他並非大漢英烈子嗣,每年學費不少,從襄陽帶來的盤纏早就花光了,還欠了黃舞蝶不少。
如今只能靠稷下武殿學子的身份從大漢銀行貸了一百金,親自買料配比蜜茶,在專利監登記了秘方,才開了這間鋪子,只有這樣,他才能繼續在稷下讀書,繼續追逐功業。
「味道不錯,為什麼不是綠茶?」休沐日趕來幫忙的黃舞蝶疑惑地嘗了一口。
「綠茶會膩。」龐統低頭整理著買來的竹筒,「你和月英幫忙剪麥稈。我還得去鑿冰。等日後賺了錢,聘一個懂術算的人,再買幾個奴僕看著,就能安心讀書了。」
「龐家兄長,」黃舞蝶抬頭看著他,「其實我可以借錢給你,兄長也能支援你,何必沾染商事?」
「人一定要靠自己。」龐統持刀削著冰塊,勉強笑了笑,「我沒有家族,也沒有退路了。況且,我也想親眼看看陛下和朝臣推行的工商業,究竟能興盛到什麼地步。」
「原來如此。」黃舞蝶點點頭。
黃月英坐在馬紮上問:「專利監那邊怎麼樣?」
「還行,比我預想的要複雜得多。」龐統指了指牆上掛著的銅牌,「我是頭一個登記民生類專利的,衣食住行相關的。有這個牌子在,房租都比別人少兩成。」
「蜜茶做起來不難。要是你的生意好了,別人跟著賣怎麼辦?」黃舞蝶一邊用剪刀裁剪麥稈一邊問。
「很簡單。」龐統解釋道,「早就有法學貢士先行一步,成立了法律訟會。若是有人竊取我的秘方販賣,我就可以找他們幫忙狀告,或者自己去洛陽令府報官。」
「貢士……竟然去做刀筆吏了?」黃舞蝶和黃月英都難以置信。
龐統淡淡一笑:「天下學堂、學院、學府遍地開花,僅國子監統計在冊的學生就超過百萬。日後讀書的人只會更多,有才學的人自然不會都去耕田,而是會滲入各行各業。所以臣卿們才說『工商置百業』,訟士,或者說刀筆吏,是必然會出現的存在。」
「還是不明白。這對刑部不利!」黃月英搖頭,神情滿是不解。
「律法繁雜,需要有訟士幫助百姓。」龐統不厭其煩地解釋,「大漢律、商律、勞工律、宗律、軍律,這是如今大漢的五大律法,其中分出了無數細條。想要發展工商百業、保證其繁榮,自然要讓百姓知法而畏法。」
「此政有害於大漢,諫議尉沒有諫政嗎?」黃月英猛地站起來,滿臉驚懼。
春秋左傳有云: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則民畏上也。
若大漢為百姓大開刑律之門,只會讓百姓不畏上,甚至抨擊朝廷政令。
「月英,這就是代價。工商置百業,從來不是容易的事。」龐統明白她在擔心什麼,語氣裡帶著幾分欽佩,「陛下恩予天下、澤被萬民,從勞工律推行的那一刻起,訟士的出現就已經註定了。」
「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黃月英仍然堅持。
「錯了。知法,必畏法。」龐統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從今往後,你會看到許多有悖古史的事。這才是新制,才是陛下推行工商置百業的意義,有錯則改,而不是掩耳盜鈴。我們要往前走,要讓大漢持續興盛。」
「民不畏法,天下將覆……大漢天子,必有罪於古史。」這句話黃月英沒有說出口,生怕給龐統和黃舞蝶帶來災禍。
「月英,登高才能望遠。九卿是家奴,六部才是百姓之政。」龐統泡了兩杯冰蜜紅茶,插上麥稈遞過去,目光真誠,「你讀過陳刺史的策論,為什麼沒看明白大漢未來的路?」
「我……」黃月英垂下頭,回想起陳桐那篇策論里的話,
《大漢承萬民而治諸州,畏革新者懼人言而負罪。》
《惟陛下終棄九卿之家奴,興百姓之六政,必制於王侯臣卿,克奸利浚財,廢怙勢作威,禁門戶私計,以養王化之政。》
大漢這一朝,註定要走上一條前所未有的路。
古史皆不足以為前車之鑑。
她終究沒有龐統看得透徹。
辰時一到,西市熱鬧起來。
《大漢蜜茶》鋪門一開,僅兩個時辰便轟動了整個西市。
「蜜茶味道不錯。」戶部行商司內,崔烈滿是希冀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你可願意一直經商?」
龐統搖了搖頭:「學生是稷下學子,未來要從軍殺敵,更要拜入鎮國府。在洛陽開蜜茶鋪子,只是為謀生計。」
「可惜了。」崔烈翻看著稷下學子的名冊,「你若想開第二間鋪子,該去西市署。反之,若要登記商會,就得去洛陽令府,並且接受朝廷的資助。」
「非是如此。」龐統作揖一拜,呈上大漢朝報,「行商司曾言,可為百姓刊印販賣之物的資訊,比如客棧驛館的菜譜名錄。」
「不錯。」崔烈淡笑,「此事你該去尋營造司。」
龐統恭敬道:「學生想製作一些能裝竹筒的紙袋,在上面刊印『大漢蜜茶』的名號,以及學生的名字等資訊。」
「封制,可以這麼說對吧?」崔烈從旁邊的木架上取來一個木盒放在桌上,「就像這份大漢商行售賣的幷州干棗,上面有圖案和文字。」
「是。」龐統連忙從布包里掏出圖紙呈了上去。
「有意思。」
崔烈翻看著圖紙,滿是驚訝的問道:「承載竹筒的紙袋為了便攜,但可以裱糊在竹筒上的紙條有些想法,你為何要如此做?」
「揚名。」
「為蜜茶揚名。」
龐統恭敬道:「同樣,可以別於他人販賣的涼茶。」
「可以。」
崔烈整飭好圖紙,研墨道:「某可以為你寫一份公文,你自己去營造司讓他們給你分配工坊製造。」
「謝崔郎中。」
龐統頓時鬆了口氣,感激的拜謝道。
崔烈提筆浸墨,問道:「你可願來六部?若是未來參與大考取仕,並且能入殿試三甲,某可以請尚書去吏部調你來戶部。」
「學生……!」
龐統神情變化不定。
崔烈一邊書寫,一邊說道:「你既然多閱大漢朝報,又能以一店風靡洛陽,便證明能看清楚工商置百業,更能洞徹陳桐,杜景二人的策論是何等的國策,未來戶部對外的威懾,並不弱於鎮國府。」
「郎中。」
龐統欲言又止。
「識得羊尚書嗎?」
崔烈寫好公文壓上官印,勸說道:「羊尚書當年為陛下掌互市之政,亦是從通曉商事一步步位極人臣,你有這樣的才學,為何要執著於兵事,若你在戶部有功績,亦可調入鎮國府四司,不是嗎?」
「學生還年幼。」
龐統深吸了口氣,恭拜道:「崔郎中之言,學生銘記於心,若是有拜入六部之心,未來必定參與文考。」
「可。」
崔烈遞過公文,淡笑道:「陛下寫過一本名為《帝國貨幣》的書,雖然分發在兩學宮的是謄抄簡略之書,你亦可多讀,並寫下自己的見解。」
「學生謹記。」
龐統捧起公文,作揖拜別。
「有意思。」
崔烈望著遠去的背影,翻開西市署呈遞的公文。
從龐統的《大漢蜜茶》開售之日開始,竹筒,麥稈,蜂蜜,紅茶等等消耗極多,已經引起物價浮動,可見火爆之景。
這樣的俊傑,嗯~~~~
這樣的人才,生來就該是戶部之臣卿,為何一心拜入鎮國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