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教那檔子事啊。」賈詡招呼侍從添了茶,悠悠笑道,「鎮國府上下,就奉孝府上養著各邦的女婢。這小子怕被密教拖下水,緊趕慢趕回去料理家事了。」
「嗯,我正是為這事來的。」程昱落座,神色凝重,「我覺著王化章程該重新捋一捋,滅國之後絕其苗裔才是正路,省得往後麻煩不斷。」
「仲德,我不是不同意你的理兒。」賈詡揉著太陽穴,無奈道,「可身毒太遠了,治理起來談何容易。難不成你還真打算把身毒屠乾淨,再往那邊遷咱們大漢的百姓過去?」
「不然呢?」程昱目光坦蕩得很。
賈詡嘴角抽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戶部為了經營營州和瀛州,統籌了多少良家準備遷徙?」
「還沒細問。」程昱啜了口茶,「我大漢的子民,見了能耕的沃土還不動心?」
「百萬戶,整整五百萬口人。」賈詡深吸一口氣,「光瀛州一地就準備遷六十萬戶,你知道這是什麼體量?幾乎是抽空了徐豫兩地的財政和存糧。開荒拓土,至少三年才能自給自足,十年才能反哺朝廷。若照你這法子經營身毒,非把諸夏拖垮不可。」
「這樣啊……」程昱捻著手指,忽而目光一動,「我倒突然想起一個法子來。」
「以下治上,瓦解婆羅門的神性?」賈詡眼中精光一閃,「這話從司禮監傳出來的,據說是個女官提的,指點王尚宮統轄笈多那批朝貢宮侍。你想拿這招用?」
「不錯。」程昱抿嘴一笑,「咱們可以在笈多王國先推行試試。」
「且觀望吧。」賈詡眯著眼,「六部院、門下省、中樞都看得明白。若他們的王化章程里沒把這條寫進去,咱們再廷議上提。」
「成。」程昱點頭應下。
賈詡望向堂外,語氣沉了幾分:「八月快到了,但願今年各地都能有個好收成。冀州的戰事不能再拖了,咱們內部耗不起太長時間。」
「你這話什麼意思?」程昱一臉不解。
大漢的戰事壓根沒停過,營州在打,瀛州在打,連典客司那邊問候唐旄都像是在搞滅國的事。
他一時沒轉過彎來。
「尊王攘夷」,公羊學的核心要義之一。
眼下的大漢正是在踐行這條路子,以武興國。
可戰爭要時間要籌備,軍咨司怎麼像急著收尾內部戰事似的,甚至不惜傷根基?
「你自己看。」賈詡從桌上抽出整合好的軍報遞過去。
程昱這些天忙於冀州事務,沒來軍咨司議事,對外邦的變動還不太清楚。
「安息的呼羅珊大戰?」程昱翻了幾頁,眉頭一皺,「西域西邊,這是在搞分裂?」
「沒錯。」賈詡點頭,「羅馬換了新主,聽說是某位將軍的兒子,號稱馬背上的君王,一直對安息虎視眈眈。我大漢王師遲早要觸及極西諸國,要想在貿易上占住腳,先得把他們打服了,不是麼?」
「是這麼個理。」程昱合上公文,神色肅然,「貴霜的新王也想收復失地,顯然是個有野心的。但願笈多王國能拖住百乘王朝和貴霜,給咱們收復西域三十六國騰出時間。」
「十年。」賈詡目光灼灼,「至多十年,咱們必須把大軍推進到西域邊地,對貴霜、安息、羅馬形成威懾。而且必須打一場大戰,才能保商業通路暢通。」
「或許吧。」程昱眼裡浮起笑意。
商業和貨幣,是大漢預定對外統御的兩大核心。
他們對西方的探索已經有了不少記載。
關鍵是,大漢想推行互市和朝貢兩套貿易體系,就免不了跟極西諸國動手,打服了才能好好做生意。
就像平成關外的仗打完,鮮卑和烏桓才老實簽了互市盟約。
洛陽西市,大漢蜜茶鋪子裡。
「監州尉左司直?」龐統摩挲著手裡的青銅符令,心裡直打鼓。
監州尉的品秩他清楚:正三品的尉丞,正四品的令,正五品的左右司直,從五品的五方符節使,正六品的各州令使……如今正五品的左司直親自登門,由不得他不慌。
「叫我陳重就成。」陳重披著麒麟服,正嘬著竹筒里的蜜茶,漫不經心道,「聽說你出新口味的冰飲了,我過來嘗嘗。」
「木九子花茶。」龐統連忙端上一杯冰的,試探著問,「陳司直此行,可是有什麼要事?」
「不算大事。」陳重叼著麥稈,笑吟吟的,「大漢朝報傳到了南邊,孫堅打算派解煩營來殺你跟黃月英,我過來知會一聲。」
「刺殺?還是在洛陽?」龐統腦子裡嗡的一聲,難以置信。
「當然。」陳重喝了口花茶,語氣平淡,「對孫堅來說,你們死不死其實不打緊。重要的是,朝廷對荊揚動了手,他們反而能藉機同仇敵愾、上下一心,不是麼?」
「所以……監州尉打算怎麼辦?」龐統神情緊繃,放下竹簾把制茶坊和櫃檯隔開。
「你說呢?」陳重取出一枚銀幣擱在桌上。
「拒敵於洛陽之外。」龐統思忖片刻,「只有這樣,才能讓荊揚繼續內亂。」
「錯了。」陳重目光驟冷,「以殺止殺。他們有沒有決死之心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漢天威不可犯。我來西市就是告訴你,龐山民已經進大都督府了。」
「是嗎……」龐統眼神黯淡下來。
這就是士族,存續比什麼都重要。哪怕荊襄龐氏死絕,只要他能活下去、在大漢掙下功勳,就都值得。
「龐統。」陳重從衣襟里抽出一份公文,壓在銀幣上,「荊揚有罪,龐黃兩族也有罪。你們年幼便來洛陽謀生,可以落戶留下。至於其他人能不能活,我說不準。」
「落戶……」龐統攥緊了拳頭。只要他和黃月英在洛陽落了戶,就等於跟荊襄的龐黃兩家徹底切割。這是天子對他們的恩典,將來能走多遠,全看他們自己的本事。
「記住。」陳重拍了拍他肩膀,「三天之內若能落戶,你們就是大漢的百姓,沒人能動你們分毫。三天落不了戶,解煩營的手會先到。但你們是稷下和公羊的學子,大漢會替你們報仇。」
「陳司直。」龐統咬牙追問,「我能不能說服荊襄龐黃做內應?」
「需要麼?大漢不需要啊。」陳重俯身微微一笑,「前陣子朝中大臣婉拒了不少求活的人,裡頭好些還是他們的親戚。臨陣倒戈,不過是大家一起死,算不得忠於大漢、忠於陛下。怎麼選,在你,也在黃月英。」
「若不孝,何來忠君之志啊……」龐統望著陳遠離去的背影,滿嘴苦澀。
忠與孝,橫在他和黃月英面前一道天塹。往左往右,或者什麼都不選,都是剜心般的折磨。憑什麼要兩個還沒及冠的孩子來扛這一切?
「怎麼了?」黃月英從外面走進來,看他臉色不對。
「沒什麼。」龐統壓下心頭的惶恐,揚起手裡的公文,勉強笑了笑,「朝廷的人送來的,說我經商有功,可以讓咱們在洛陽落戶。」
「落戶?」黃月英好奇地湊過來。
龐統點頭:「落了戶就是天子治下的百姓,能省不少學費,還能在洛陽買宅子。明天我帶你和黃敘去府衙辦手續。你還小,先掛在黃忠將軍的戶籍下……」
「不必了。」黃月英轉身往外走。落戶意味著跟荊襄黃氏一刀兩斷,是斷親的事,哪能這麼輕巧……
「不選麼?」龐統望著她的背影,神情複雜。
西市里人來人往。一個監州尉卒按著刀跟在陳重身邊,忍不住問:「司直,何苦逗弄一個少年郎?」
「考校罷了。」陳重側目掃了眼不遠處,「不少人對他寄予厚望,我來驗驗他的成色。」
「司直……胡姬碰不得。」那尉卒順著陳重的目光看去,只見一個戴著面紗的外邦少女正低頭撫弄箜篌,忙低聲勸道,「司禮監剛處死了一批笈多朝貢的宮侍,您可別往槍口上撞。」
「想什麼呢?她可不是一般的外邦人。」陳重從腰間摸出一枚五銖錢,隨手丟進少女腳邊的陶碗裡。
銅錢落碗,清脆一聲響,壓過了箜篌的弦音,引得周圍百姓紛紛回頭張望。
定業刀、獬豸冠、麒麟服,這身行頭一亮,誰都明白來者是誰,紛紛朝兩邊退開,讓出一條道來。
「尊敬的大漢人,瑪利亞姆多謝您的施捨。」撫箜篌的外邦少女俯身長拜,口中念道,「願阿爾達維·蘇拉·阿娜希塔永世庇佑您!」
「安息來的?」陳重提著麒麟服緩步上前,「大漢人用不著你們那亞希女神保佑。你漢語說得這麼利索,當是安息貴族之女吧?這身打扮跟安息王室也對得上,怎麼會流落到大漢來?」
「二宗對立,天人永照諸夏。大漢乃善宗,是光明之國。」瑪利亞姆翠玉般的手指輕按箜篌,眼中悲憫滿溢,「瑪利亞姆幸得神眷,自萬里之外而來,奉迎明尊大慈父,將天人的餘光播灑在阿納希塔眷顧之地,以清淨、光明、大力、智慧,驅散帕提亞的黑暗。」
「明尊大慈父?」
周圍聽曲的洛陽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一個比一個古怪。
這撫箜篌的外邦少女,瞧著像個狂熱的天子信徒啊。
有人掰著指頭嘀咕起來,又給陛下加尊號?
這可真是沒完沒了了:大漢宗子、羽林中郎將、羽林監、繡衣御史、司隸校尉、驃騎將軍、王太子、天子、天可汗、仁聖守護大君王……這又來個「明尊大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