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2026-10-20 18:46:40 作者: 海角獨行

  陳重從陶碗裡拾起一枚銀幣,隨手彈回那中年漢子手中,面上沒什麼波瀾:「這位是安息的貴女,用不著我大漢百姓接濟。」

  中年漢子接過銀幣,訕訕拱了拱手:「陳司直。」

  瑪利亞姆倒不惱那枚銀幣打了水漂,反倒低聲念叨了一句:「大漢的臣子麼……明尊大慈父眷顧之人,果然身上帶著明力的光。」

  陳重抬眼看了看她:「你這番話,像是百家破布縫成的衣裳,安息祆教的善惡之論,身毒的大乘小乘,揉到一處,駁雜不精。立教創宗,從來是條荊棘路。」

  瑪利亞姆把五銖錢收進隨身布包里,抱起箜篌站起身:「瑪利亞姆蒙神眷顧,來光明之國求明尊大慈父授命。」

  「你究竟是誰,從哪兒來,為何稱陛下為明尊大慈父?」陳重從監州尉卒手裡接過竹筒,抿了口九木子花茶,淡淡道,「還有,別瞞著,瑪利亞姆不是你的真名吧。」

  「天人之臣可喚我瑪利亞姆,也可稱瑪麗安。」她跟在陳重身後緩步而行,「我生在泰西封,身上流著帕提亞王族的血。那本是座貿易之城,卻被戰火毀了,榮光不再,所以來大漢求天人庇佑。」

  「漢話誰教的?」陳重眯起眼。

  「祖父教的。幾百年前,先祖奉王命率帕提亞鐵騎東行迎接天使,隨天使來大漢朝貢。百年前,祖父又為天使引路,天使說要去羅馬,後來怎樣不得而知,但不妨礙他的偉大。」

  瑪麗安眼眸清亮,語速不緊不慢,「祖父從天使口中得知長安之名,來長安是他畢生之願。我便改了名字叫瑪麗安,祈求明尊大慈父降下恩澤,救泰西封於黑暗。」

  陳重搖了搖頭,順手把空了的竹筒丟進路邊廢棄竹簍:「一派胡言。」

  瑪利亞姆所說,樁樁件件都能在大漢史書里找到影子,武帝時漢與安息建交,和帝永元九年班超遣甘英出使羅馬,卻被安息王騙說渡海三年方能抵達。

  監州尉的案卷上記得清楚,泰西封地處羅馬與安息交界,城內各方勢力盤踞,常年刀兵不斷。

  若她真是泰西封人,一個少女如何能活著跋涉萬里來此?

  難不成蠻夷之地還真有神賜庇佑?

  同日,禮部典客司來了位安息女子。

  瑪利亞姆四處宣揚劉淵「明尊大慈父」之名,惹得典客司上下不勝其煩。

  史阿將陳重擬的公文送到天祿閣,對著劉洪和李意微微頷首。

  「陛下,這人怎麼處置?」劉洪坐在大椅上,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

  「瑪利亞姆十日前入洛陽,六日前在西市落腳,每日撫箜篌賣藝,四處宣揚陛下為明尊大慈父,還說要將天人之光帶回安息,驅散那邊的黑暗。」

  史阿如實稟報。

  李意遞上整理好的卷宗:「臣查閱監州尉遞來的訊息,兼考極西諸國宗教密卷,此女糅合祆教、佛學要義,似乎是想另立新教。」

  劉淵翻看著三人呈上的奏章,心裡已經有了數。

  「瑪利亞姆」這個名字……明教,明尊教、二尊教、末尼教、牟尼教,叫法不一。

  眼下明教不過剛露苗頭,連完整教義都還沒成書。瑪利亞姆是個開端,真正的立教之人還未出世。

  她這是想把大漢當成孵化明教的溫床。

  大漢的貨物西傳,引來西方諸國覬覦,這本就在預料之中。

  只是那些人習慣了神權制度,立國必以宗教為基,所以最先摸到大漢邊上的,不是刀兵,是教義。

  大乘佛教、密教、婆羅門……各式教門都想往諸夏鑽。

  好在大漢早有準備,笈多王朝就是塊磨刀石,正好拿欽天監道錄司磨成削滅西方眾教的利刃。

  

  「怎麼看?」劉洪朝李意打了個眼色。

  「加尊號就加尊號,陛下本就是天人,還怕被多扣個名頭不成?」李意掩著嘴笑,右手在桌下隨意擺了擺。

  一個外邦少女都敢來大漢開宗立派,可見外頭對諸夏有多眼熱,可這種事,需要怕麼?

  天祿閣里,史阿瞧見劉洪和李意在那眉來眼去,眼底也浮出笑意。

  只要牽扯極西之事,禮部和欽天監就總是忙得很。

  「你們怎麼說?」劉淵合上公文。

  「殺。」史阿乾脆利落。


  劉洪抬了抬眼皮:「不至於。」

  李意進言:「陛下,這教派出自安息人之手,又在大漢地界萌生。臣以為不如順勢催熟教義,對外宣揚。」

  「讖緯之學。」劉洪嘆了口氣,「終究還是走到這步了。」

  「非也。陛下本就是天人。」李意語氣篤定,「咱們可以藉著『明尊大慈父』這個名頭,去撬極西諸國的教派根基。人殺不完,若能以教義收服極西,何必動刀兵?」

  劉洪失笑:「李監正,小心失手啊。」

  「陛下,臣請一試。」李意起身恭恭敬敬一拜,「臣打算以道學、儒學為骨,再摻入婆羅門教、大乘佛教、祆教的枝葉,重新縫出一套教義,由瑪利亞姆帶回安息、貴霜諸國。」

  「李卿,想好了?」劉淵指節輕叩桌案。

  李意正色道:「瑪利亞姆既稱大漢為光明之國,極西為黑暗之國,又給陛下加了『明尊大慈父』的尊號,要義已經定下了。臣願意一試,請陛下賜顯宗之名。」

  「不急。」劉淵笑了笑,「你且慢慢推演,權當消遣。」

  「諾。」李意躬身大拜。

  拿外邦的學說當刀,去削滅別家的教義,李意的想法確實異想天開,但劉淵還是應下了。

  他想看看李意能織出什麼新東西,也想看看這套拼湊起來的顯宗教義傳回極西,披上本土宗教的外皮,會翻出怎樣的浪花。

  律中南呂,一夜大風,吹起千層金浪。

  牆頭柿子黃澄澄,村里稻穀飄香,這是大漢的豐收時節,也是不臣之地的悲鳴之月。

  龐統最終還是下了決心,硬拉著不情願的黃月英到洛陽府衙登記了戶籍,領了照身貼。

  「龐家兄長,我沒有家人了。」黃月英攥著戶籍簿,眼眶裡泛著水光。

  她自幼聰慧,可畢竟尚未及笄,在洛陽落戶,便意味著與故土親人割斷了血脈牽連。

  「不對……這不對啊。」龐統盯著戶籍簿,猛然抬頭望向府門處。

  陳重站在那兒,抬手隨意揮了揮。

  「為什麼?為什麼上面有叔父、龐季、龐山民的名?」龐統展開自己的戶籍簿,又抖開黃月英的,「還有月英,她上面怎麼也有黃叔父的名?」

  「你以為,立不臣之旗,總得有人先伸出那隻『附逆』的手。」陳重俯下身,語氣平淡,「劉表是,龐季是,黃承彥也是。沒有他們,荊襄計程車人又怎麼會聚到不臣旗下反大漢?」

  「什麼時候的事?」龐統滿眼不可置信。

  「月旦評那年,陛下說出『一在貴我,一在通今,即知即行,知行合一』的時候,龐季就已經入監州尉了。至於黃承彥,是弘毅公降為西曹掾後,專程去了一趟陳縣。不然你真以為,史尉令會無緣無故帶兩個罪人之子來洛陽,還讓你們拜入公羊、稷下?就憑黃忠將軍的面子?」

  龐統咽了口唾沫:「若我們今天不來立戶呢?」

  「一樣無恙。」陳重拍了拍他的後腦勺,「但你這輩子就別想出仕了。自古忠孝難兩全,公羊之學,向來忠君為先。」

  龐統苦笑道:「怪不得叔父寫了斷親文書送來,黃叔父卻沒寫。」

  「沒寫,但荊揚那邊早就傳遍了。」陳重直起身,「他必須做出姿態,才能在荊州保住黃氏。今日的話你們爛在肚子裡,戶籍簿更不能示人。」

  「諾。」龐統和黃月英同時拱手。

  「走吧。」陳重手按刀柄,轉身往外走。

  龐統追了兩步:「陳司直,荊州如此,別的不臣之地也是一樣麼?」

  「你還小,這些事別往深了想。」陳重頭也不回,「你只管想明白,自己以後的路怎麼走就行。」

  「明白了。」龐統沉默了一瞬,又低聲問,「那解煩營的刺殺……」

  「已經了了。」陳重嘴角勾了勾,「從荊揚過來的遊俠刺客、士族門客,加上解煩營埋在洛陽的暗樁,合計六百四十二人,全部斬於北邙,焚屍滅跡。」

  龐統倒抽一口涼氣。

  這一刻他才真正覺出監州尉這三個字的分量。

  從朝報上登出他的名字算起,加上訊息往來傳遞的時間,監州尉早在刺殺發生前就擬好了反制的章程,同步清剿了洛陽城裡所有的解煩營暗樁。

  從頭到尾,他陳重都只是在逗著他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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