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我嗎?」陳重笑問。
龐統搖了搖頭,語氣複雜:「不恨。只是心裡頭掙扎得厲害,讓人覺得累。」
「人心要硬,忠君的志向更要硬。」陳重語氣淡淡的,「監州尉計程車卒,哪天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你現在經歷的,連他們一成的煎熬都不到。若連這點坎都過不去,以後又能走多遠?」
「是啊,人心要硬。」龐統目光漸漸堅定下來。
監州尉的動作乾淨利落。
解煩營的傷亡遠不止洛陽一處,各州都在被清理,十餘天下來,死傷超過千人。
揚州,江東丹陽,秣陵。
解煩府大堂里,燈火搖曳,明暗交錯。
劉巴靠在一摞書卷上,神情凝重地望著門外。
刺殺令已經發出,洛陽那邊結果如何還未可知。
至於監州尉的報復,那是必然的,用不了多久就會落到荊揚頭上。
他提前挑了各大士族的精銳子弟編成近衛,拱衛大都督府的文武;又布下足夠多的暗樁四處潛伏,準備獵殺潛藏在荊揚的監州尉暗間,爭取把利益最大化。
「先生,夜深了,秋風涼。」解煩營屬官端了熱茶進來,又給燈盞添了油。
「伯苗,」劉巴沉聲問,「今夜秣陵沒什麼動靜?」
「沒有。」鄧芝搖了搖頭,語氣篤定。
「沒有就好……沒有就是安穩。」劉巴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重重擱下。
他一直在心裡盤算著距離,估算著江東藏了多少監州尉的暗樁。
就算監州尉要報復,至少也得一個月後才有動作,可那顆心始終懸著,懸得他失眠越來越重了。
「先生早些歇息吧。」鄧芝再次拱手勸說。
「是該歇了。」劉巴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從木架上扯下那件已經發酸的大氅披上,朝府外走去。
自從制定刺殺計劃以來,他就沒離開過解煩府。
這些天心力交瘁,衣服都餿了,身上生了虱子,兩鬢白得像霜,再撐下去,怕是要猝死在這兒。
「天乾物燥啊。」鄧芝望著劉巴遠去的背影,俯身吹滅了燈盞。
微弱的火星像心臟跳動般閃了兩下,便被黑暗吞沒了。
秣陵正值宵禁,木輪滾動的聲響在夜裡格外刺耳。
秋風裹著蘆葦絮,像白浪一樣拍打著車廂。
「咚,咚咚,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巡夜人提著燈籠、敲著梆子,一慢一快地走過。
車廂里,劉巴被更聲驚醒,掀開帷幔一角看了看。
燈光刺得他眼睛發酸,不由合上眼道:「今晚更夫的燈籠倒是亮得很。」
沒有人回應他。只有馬蹄聲、車輪聲、滴水聲,和遠處隱約的呼喊。
「嗯?」劉巴鼻子微微抽動,猛地睜開眼,瞳孔里滿是驚駭。
他探手掀開帷幔,車轅上躺著一具無頭屍,護衛馬車的親衛全被梟了首,卻還騎著馬,並排跟在兩側。
遠處火光沖天,把整個大都督府都籠罩在猩紅里。
「走水了,!」急促的呼喊從遠處傳來。
劉巴深吸一口氣,換上一匹染血的戰馬,朝大都督府疾馳而去。
從他出府上車,到小憩不過一刻鐘,身邊的人竟全被無聲無息地梟了首,這就是大漢對「不守規矩」的回應麼?
大都督府的火勢已經徹底失控,在西北風的鼓動下朝四周蔓延。
衛戍軍卒和府中奴婢亂成一團,有人像沒頭蒼蠅似的亂竄,有人提著水桶喊救火,吵吵嚷嚷。
「主公呢?」劉巴勒住馬,一把揪住一個軍卒。
「大堂!」軍卒慌慌張張地喊。
劉巴一把推開他,迎著濃煙衝進府里。
從換馬到趕到都督府花了些時間,可荊揚的文武一個都沒見著,顯然遇襲的不止他和孫堅。
「主公,你……」劉巴裹著煙氣和血腥衝進大堂,話音未落,就看見地上躺著兩具屍體,胸口全被弩箭貫穿。醫師正在替孫堅取腹部的弩矢。
「來了。」孫堅臉色煞白,眼底殺意翻湧。
劉巴咽了口唾沫,低頭看清了地上的屍骸,一個是孫堅的弟弟孫靜,負責大都督府的巡防;另一個是披甲的貼身親衛。
「你也遇襲了?」孫堅套上長袍問。
劉巴定了定神:「我從解煩府啟程,小憩不到一刻鐘,車伕和十幾個親衛全被梟了首!」
「來得真快。看來洛陽那邊沒出什麼大事。」孫堅自己披上甲冑,把佩劍掛上革帶,嗓音嘶啞,「這麼久還沒其他人過來,你立刻召集軍卒去查,挨家挨戶看還有沒有遇襲的。」
「諾。」劉巴躬身退出大堂。
這一夜,秣陵死了太多人。孫靜只是個開始,回刺行動遠沒結束。
劉巴帶人趕到徐琨府門前時,撲面而來的血腥氣讓推門的軍卒連連後退,徐琨闔府上下全被屠了,沒留一個活口。
他的長子徐矯直接被弩矢釘死在府門處,一隻手還扒著石階,像是想爬出去逃命。
「留人收屍,其他人跟我走。」劉巴心裡的石頭越壓越重,轉身朝張昭的宅邸趕去。
死了。全都死了。
張昭、張紘,一座接一座府門被鮮血染紅,一族接一族被屠戮殆盡,傳承斷絕,血脈湮滅。
臨近天亮,劉巴整合了所有死者名單呈遞大都督府。
一夜之間,僅秣陵一城死傷就超過千人,死者多為廣陵、豫州、徐州計程車人,江東名士反倒不多,只有孫靜、徐琨一族,以及一些負責護衛計程車族子弟。
又過了兩天,橫江津傳來訊息:廣陵人秦松死於牛渚大營,同樣是被人梟首,孫策徹查無果。
這場回刺,監州尉的目標似乎只針對兩州之外那些依附孫堅的名士,更像是一封警告信、一道催命書。
戰爭可以打,但不臣之人沒資格用盤外招。
廣陵人、兩淮士人、豫州人,監州尉可以殺,但荊揚兩州的不臣,必須由王師堂堂正正地討伐。
十來天裡,解煩營匯總各方訊息,荊揚各郡凡是被換地安置的互治之士,全在一夜之間被戮殺殆盡,總計超過三千人。
這些天,劉巴閉門不出,婉拒了所有事務。
「子初……」劉祥看著滿頭白髮、形容枯槁的兒子,眼裡全是愧疚,「事情已經過去了。」
「沒有過去。這只是一個開始。」
劉巴用瓷勺攪著肉粥,目光渙散,「天子是在告訴我們,別想魚死網破,不臣者連宣戰的資格都沒有。廣陵、兩淮、豫州計程車人可以死,但荊揚的不臣,必須由王師親手伐滅!」
「為父知道。」劉祥悔恨地低下了頭。
那一夜的血腥讓他徹底明白,不臣於大漢,只有亡族一條路。
早知今日,當初就該讓劉巴去參加大考出仕。
劉巴問:「孫靜下葬了?」
「嗯。」劉祥遞過一塊布帛,沉聲道,「當夜主公替他擋了一箭,可他還是死在了府里。動手的是大都督府的庖廚和馬伕,有僕役放火掩護他們脫身。這幾天主公調兵搜城,一直沒找到人。」
「我知道。」劉巴擦了擦嘴角,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秣陵之變,是孫堅遞到洛陽的刀子,逼得監州尉執行了回刺。
大變之下,張昭、張紘、秦松這些廣陵、兩淮、豫州士人被監州尉在府中處決式屠戮。
哀莫大於心死,人死還在其次,劉巴如今的狀態,就是對孫堅為人主最沉默的控訴。
一個匹夫、一個無智之人,只會把荊揚兩條路都走絕。
荊州計程車人、揚州計程車人,選錯了。
當年擁劉表為雄主,才是正路。
「父親,」劉巴放下布帛,「孫靜、徐琨為什麼會死?」
劉祥一怔。
劉巴伸腿下床,摘下大氅披上:「秣陵有內應,要麼是揚州的,要麼是荊州的。有士族已經倒向了天子,替監州尉遮掩行蹤。最可能就是江東士族,必須找出來滅掉,否則必有大禍。」
「子初……還要找嗎?」劉祥猛地攥住劉巴的手腕。
「當然。」劉巴掙開他的手,「那一夜之後,荊揚士族求活的路就已經斷了。既然悔之晚矣,就只能搏命求生,這才是主公想要的結果。」
劉祥長嘆一聲,滿屋只剩空嘆。
他的悔恨,何嘗不是荊襄士人共同的悔恨?
以往三輔、兗州士人的消亡,他們只當是條訊息、一個結果。
可真當滅族之事無聲無息落到自己頭上時,才明白,這場大漢宗室與士族的戰爭,他們早已無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