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時節,吳郡的田野鋪滿金黃。
太湖邊上,有孩童騎牛嬉鬧,也有商販在渡口擺開桌案,手指撥弄得算盤珠子噼啪作響。
正值汛期,漁家駕著小舟駛入湖心,撒網捕撈太湖特產的銀魚、梅鱭和白蝦。
船靠岸時,所有漁獲都被人統一收走,再由士族、宗族和太守府定價分銷各地,從中牟取厚利。
太湖畔,微風穿過竹林,沙沙作響。
陸議從蘆葦盪里鑽出來,揚著手裡一把蘆葦葉,笑嘻嘻地說:「小叔,我這葉子可比你的寬多了。」
身後,年僅四歲的陸績搖搖晃晃地跟著跑,摔了一身泥。
「議兒!」正在撥弄算盤的陸俊臉一黑,訓斥道,「你都九歲了,還欺負你小叔?」
陸議把寬蘆葦葉藏到身後,小聲嘟囔:「他才比我大幾歲,可輩分在那擺著嘛。」
陸俊把算盤珠子歸回原位,望著波光粼粼的太湖,目光變得複雜起來:「秣陵那邊的訊息傳過來了,徐琨一族全沒了。」
「嗯。」陸議坐在小馬紮上,把蘆葦葉撕成一縷縷的青絲。
「你怎麼想?」陸俊捻著鬍鬚問。
陸議無奈地嘆了口氣:「堂叔父,我還是個孩子呢。再說當年咱們不是已經跟徐琨退了婚約,沒跟著他們附逆麼?」
「你真不知道,還是跟我裝糊塗?」陸俊瞪了他一眼,「秣陵那事兒之後,大都督府嚴令各郡強征賦稅。今年太湖漁貨的利潤,至少八成得交給許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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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就交唄。寄人籬下,能活著就行。」陸議用蘆葦青絲編了只蚱蜢,塞到陸績手裡。
「那好。」陸俊眯著眼冷笑,「孫文台要我去做官。既然寄人籬下,那我就受著這份委屈,好讓我們陸家活下去。」
「不行!」陸議拼命搖頭。
附逆之臣一夜之間被屠戮殆盡,陸家今天敢在江東為官,明天未必不會被朝廷清算。
何況從祖父早有嚴令,絕不能在荊揚入仕,也不准跟其他士族有太多利益往來。
「你啊。」陸俊嘆了口氣,「課業都完成了?」
「完成了。公羊學和兵書都讀完了。」
陸議雙手托著下巴,望著碧綠的太湖,語氣里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堂叔父,陛下什麼時候才能打過來?我又什麼時候才能去稷下武殿讀書?咱們就不能搬去洛陽嗎?」
「不能。我們是大漢的臣子。」陸俊揉了揉陸議的頭髮,沉聲道,「我們把廬江一郡的官職主動卸掉交給孫堅,不是為了去洛陽。你要記住,臥薪嘗膽方能成大事。更要記住弘毅公王叡的前車之鑑。」
「好吧。」陸議捋了捋被揉亂的頭髮。
他始終想不明白,從祖父原本還要死守廬江,怎麼一夜之間就改了主意,把廬江拱手讓給孫堅,帶著全族退回吳縣,只管經營太湖漁業和田產,還廣開學堂給平民子弟授學。
「逃不脫的負罪之地啊。」陸俊把裝錢的帛袋系在腰間,拾起算盤,帶著陸議和陸績往府中走去。
秋風蕭瑟,殘陽如血,染紅了整片太湖。
與此同時,洛陽鎮國府鎮戍司大堂。
劉淵翻看著軍咨司擬定的討伐章程。
左側依次坐著機要司丞荀攸、授令司丞戲志才、軍咨司丞賈詡、鎮戍司丞程昱、兵部尚書沮授,以及四司的輔佐官吏;右側則是趙雲、徐榮、高順、華雄等一干將領。
「陛下。」賈詡神情肅然,「軍咨司核算過,按今年秋收的情況,從三河、兗州調糧,加上幷州和幽州的儲備,足以一舉收復冀州和青州。」
「不錯。」程昱附和道,「臣以為可以調東府水師直逼東萊強攻青州,同時支援幽州武騎,剿滅囤聚在易縣的冀州大軍,配合主力對冀州進行圍剿。」
「糧草夠用麼?」劉淵敲著桌案問。
沮授恭敬答道:「五穀炒制、肉乾和果蔬干從五六月份就開始儲備,至少能支撐二十萬大軍和四十萬役夫打六個月。軍械甲冑儲備充足,已經在朝歌、無鹽、濮陽三地囤積。攻城器械也全部集中在朝歌和濮陽,隨時可以運入冀州。」
「此戰,戲卿在前線統籌輜重,郭卿隨朕帳下處理軍務。機要司派人入駐各營,負責軍功核算。」劉淵目光灼灼地下令。
「臣遵詔。」荀彧、戲志才、郭嘉齊聲應下。
華雄、許褚、張濟等人瞬間目光熾熱地望向主位,這一戰籌備多時,必是封侯之功,誰能拿到出徵令,就等於搶到了爭功的資格,哪裡還坐得住。
鎮戍司內,眾將目光灼灼,連趙雲和高順也被激得想爭一爭出戰資格。
「龍驤、陷陣。」劉淵輕叩桌案,「月末之前,全部開赴朝歌屯駐。」
「諾。」趙雲、高順眼睛一亮。
「介士、護商開往白馬,接替中府軍的戰場布防。」
「諾。」徐榮、張濟肅然應聲。
四大王師傾巢而出,此戰規模可謂亘古未有。
荀攸、賈詡、戲志才、程昱、沮授等人神情愈發凝重。
華雄滿臉焦急,幾次想開口請戰,最終還是咬牙忍住了。
「萬勝,調駐濮陽城。」劉淵側目看他,沉聲道,「記住,無欲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
「臣謹記。」華雄大喜起身,作揖恭拜。
心裡卻又隱隱驚懼,陛下這是在告誡他不能急功近利,要穩住大局,聽從軍令調遣。
「仲德,你隨朕親征冀州。」劉淵繼續道,「各軍進駐後,傳令中府軍依次北上東阿,準備把冀州和青州戰場切割開來。」
「臣遵詔。」程昱拱手大拜。
「另外,傳令宗員,留三校兵馬屯駐廣陵,率臧霸從琅琊向青州推進;再調兩校東府水師配合,從渤海登陸,一路往易縣,一路往青州。」
「諾。」程昱再度應下。
鎮國府征伐兩州,打的是一場殲滅戰,所調動的人力物力堪稱歷年之最。
光王師就有六營,加上擴軍後擁兵四萬的中府軍、一萬幽州武騎,以及東府軍第三軍團、兩校水師,合計可戰之兵超過十二萬。
按作戰縱深推算,前線至少要配備六萬輜重役夫,後方運輸糧草的人手不下二十萬,再加上運糧的船隻、牛馬騾子,數量更是驚人。
這一仗打下來,戶部和兵部多年積攢的糧草輜重恐怕要見底,戰後施政安民又得數年積累。
鎮國府這次大舉用兵,浩蕩之勢震動了整個洛陽,百姓們都在議論幾個月能平定冀州。
數日後,王卒尉五校、殿中尉兩校交歸荀攸統籌。
兵部從工部借調了二十萬鮮卑、烏桓的負罪之人,另徵辟一萬大漢百姓督事,由七校禁軍負責看守輜重運輸。
禁軍押送、百姓督事,足以杜絕這些人作亂生事。
正如軍咨司章程所言,既然有這麼多罪人負責開路修渠,就不用再徵調百姓當役夫,既不影響農事,又省下了役夫的月俸。
況且這些人本就擅長養馬,對作戰反而有利。
「咚,咚,」
段日陸眷穿著破衣爛衫跪在天祿閣外,叩首以示敬畏。
劉淵端坐大椅之上,目光平淡卻帶著讓人脊背發涼的威壓:「朕知道你能說話。一塊木炭毀不了你的嗓子。」
「天可汗,段日陸眷有罪。」段日陸眷臉色刷地煞白,嗓音像破風箱拉扯時發出的嘶啞喘息,連連叩首請罪。
「起來吧。」劉淵揮了揮手,「你從鮮卑、烏桓的罪人里挑出五百人,月余後隨朕前往冀州。記住了?」
「罪人謹記。大漢萬年,天可汗萬年。」段日陸眷再次叩首高呼。
「仲康。」劉淵沉聲道,「你挑幾個人,帶段日陸眷去挑人,再從兵部調些軍械配給他們。」
「諾。」閣外許褚恭敬應聲。
不久,神武門外,段日陸眷用破衣裳擦了擦頭上的冷汗,對王卒尉伯長恭恭敬敬地作揖:「段日陸眷拜見將軍。」
「姜冏。叫我姜伍長就行。」姜冏披甲按刀,問道,「你要挑誰?可有名單?」
「蹋頓、閻柔、軻比能、郁築鞬……」段日陸眷一口氣點出好幾個名字,全是烏桓、鮮卑的顯貴人物。
姜冏微微一愣,眯著眼笑了起來:「有意思。那就跟我走吧。」
「是。」段日陸眷恭敬地應了一聲。
從罪人中挑人隨軍,向來是樁敏感事。
罪人隨軍往往要被派去衝鋒陷陣、九死一生。
段日陸眷把這些極貴之人一併挑出來,究竟是打著借戰事一網打盡的主意,還是另有籌謀?姜冏不在乎,兵部和工部同樣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