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2026-10-20 18:46:54 作者: 海角獨行

  是夜。

  洛陽城外的軍營里,火光映著一張張陰沉的臉。

  閻柔臉色黢黑,瞪了段日陸眷一眼。

  蹋頓神情難看,恨聲道:「軻比能,這就是你們鮮卑人?求著當大漢的獵犬還不夠,還想讓我們死在冀州?」

  軻比能張了張嘴,不知如何作答,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抬頭望向星光漫天的夜空。

  「你要反大漢麼?」郁築鞬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問。

  「若有下次,我一定會殺了你。」段日陸眷目光冷厲地盯著郁築鞬,又抬眸掃過眾人,「天可汗要征討叛逆,我挑你們隨軍,是為了防著你們在後方作亂。」

  「呵,你活著還不如死了。」蹋頓冷笑一聲,「人不人鬼不鬼的,大漢人不拿你當人,自己人又排擠你。你真以為立幾件戰功,就能變成大漢人?」

  「我只想活著。戰功不戰功,跟我沒關係。」段日陸眷咧嘴獰笑,「不過,替大漢打仗,我必定每戰爭先。你們要是不想死在戰場上,最好也把命豁出去。」

  「呸,漢人的忠犬。」郁築鞬望著段日陸眷的背影,暗戳戳啐了一口。

  「軻比能,段日陸眷應該是段部的人吧?」蹋頓臉色愈發難看,「他怎麼好像巴不得咱們都死在戰場上?」

  「舊事了。」軻比能枕著雙手,躺在涼風裡,慢慢道出舊事,「當年可汗死後,鮮卑三部分裂,東部尤其亂。我開始整合各部,征討段部時殺了他們的首領,要選新人接替。段日陸眷有威望,我就把他逐出祖庭,送到放牧的部落去,讓他兄弟段乞珍接了首領之位。他大概一直恨著我,也恨祖庭的這些人。」

  「可恨。這是你們的過錯。」蹋頓撇撇嘴,滿臉苦澀。

  他這是遭了什麼無妄之災,偏偏碰上段日陸眷這種人。

  從赤山王庭來到洛陽,先是被迫跳舞取樂,又被趕去養馬、挖溝、修路,如今還要替大漢賣命,何苦來哉!

  洛陽這邊調兵遣將,大漢的艦船早已駛入南域。

  日南郡,盧容縣外海域。

  賀齊坐在船艙里啃著雞肉,艙外海浪翻滾,衝擊著沿岸布下的防線。

  

  日南郡的區姓父子和眾多附逆者,顯然已經做好了應戰準備。

  「怎麼打?」東府兩校尉劉辯、劉磐聚了過來。

  「強攻。」賀齊把雞骨拋進海里,目光銳利。

  劉磐拱手:「末將願為先登。」

  「可以。」賀齊微微頷首,「大漢艦船做過防火處理。我與君侯率一校,以主艦衝擊海岸;文向、仲台,你們統率兩校換乘走舸,避在主艦後方,見機搶奪渡口。」

  「諾。」徐盛、孫觀、劉磐齊聲應道。

  「就這樣吧。」賀齊起身走向甲板。

  徐盛緊隨其後,蹙眉問:「公苗,輔艦呢?」

  「輔艦後退五里。此戰之後,負責牽引主艦重新入海。」賀齊扶著欄杆,眺望海岸防線上的旌旗。若只是為了討伐林邑就損失一艘主艦,代價太大,回去必定被問責。

  「可。」徐盛鬆了口氣,按刀走向遠處。

  「徐盛、孫觀。」劉辯目送三將離去。

  賀齊點頭道:「徐盛是琅琊人,原在蒙稷將軍麾下,後來調入東府軍中;孫觀曾是泰山賊,當年與臧霸將軍一同出獄。」

  「出獄?」劉辯一愣,隨即想起當年的《告泰山賊令》,泰山賊是被何進牽連的,沒想到如今竟來替他討伐林邑。

  海岸上,日南叛軍紮下營壘,沿岸挖了壕溝、布下拒馬。

  「大漢王師……孤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年邁的區連眼中滿是複雜,更多的是恐懼。

  永和二年他還年少,率眾反漢,九真太守祝良率軍前來招降,數萬人一時俱降,嶺表悉平。

  這些年眼看著大漢衰敗,他在婆羅門教扶持下聚兵立國,沒想到還沒傳到兒子區方手裡,大漢的討伐就又來了。

  「父王,他們來了。」區方渾身發顫,像是又想起了洛陽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區連眼中閃過一抹失望,看向范崮:「你們在洛陽到底見到了什麼?」

  「俱已上表。」范崮握著劍柄,避重就輕,「大漢天子無視我們的祈求,責令劉辯率兵來伐。想來是殿下受了些驚嚇。」


  「扶南怎麼說?」區連杵著佩劍,屈身坐到木榻上。

  「不出兵。」范崮搖頭,「混盤盤和大將軍范蔓回去後倒是上表朝貢了,可混盤況老了,早沒了雄心。混盤盤力勸出兵支援,終究沒能勸動王令。」

  「他老了。孤,不也老了麼?」區連嗤笑一聲,「唇亡齒寒的典故,大漢人講過。孤看混氏一族算是走到頭了,真以為憑自己能擋住大漢的王師?」

  范崮臉色微變。

  混盤況和區連都是年逾古稀之人,他一句「老了」似乎說錯了話,惹得區連不快。

  「罷了,你也是無心之言。」區連問,「大漢調停撣國戰事,如今怎樣了?」

  「暫時停了。」范崮說,「入撣國的漢使叫裴茂,據說是鎮國府軍咨司的西閣祭酒,還有天子禁軍隨行。」

  「停了?」區連難以置信。

  范崮臉色發白:「漢將李儆帶了一百禁軍和三千撣國兵,在山裡設伏,一舉擊潰了烏戈國的藤甲兵,連兀突骨都被重傷,驃國大軍也被驚退了。」

  「漢將……還真是天威啊。」區連目露異色,「孤老了,區方沒有領軍之能,此戰由你統率。若能擊退王師,孤的女兒嫁給你范家,區方娶你范家之女,如何?」

  「臣惶恐。」范崮躬身一拜,神情滿是無奈。

  「便如此吧。」區連杵劍起身,側身時低聲道,「孤時日無多,你要匡扶區方。若他無能,你可取而代之。但要提防婆羅門教,莫讓他們竊了王權。」

  「臣謹記。」范崮拱手,目送區連走向王帳。

  他們與大漢這一戰,首戰就是決戰。

  要麼大漢登陸,全滅林邑軍卒;要麼他們把漢軍擊退,再沒有第三種結果。

  若是阻擊失敗,區姓、范姓、林邑勛貴、將卒全都得死在這兒,他們都是隨區連立國的獲利者,早就被大漢列入了討伐名單。

  不論區連放不放權,他們都只能殊死一戰。

  至於聯姻、自取王位,他想都不敢想。

  至少,他沒把握能活過這一戰。

  「將軍。」區方見區連走遠,連忙上前,「父王怎麼說?」

  「打。決一死戰。」范崮深吸一口氣,抽出腰間佩劍,「殿下去輜重大營統兵,務必關注沿岸戰事。」

  「好。」區方連連應道。

  「切記,」范崮眸子陰鷙,附耳低聲道,「若我等攔不住王師,殿下便將備好的鉤吻摻入所有輜重糧草,然後帶兵來援。縱是戰敗,亦要讓大漢王師死在林邑。」

  「鉤吻?」區方瞳孔驟張。

  「他們的艦船能裝多少糧草?」范崮冷聲道,「劉辯來討伐我們,是要收復各城、歸併日南郡。擊敗我們後必定向王城推進,路上定要掠取我們的軍糧。我豈能讓他們如願。」

  「明白了。」區方轉身走向輜重大營,范崮的毒計讓他脊背發涼,不敢在前線久留。

  迢迢天漢西南落,喔喔鄰雞一再鳴。

  曾經大漢討伐林邑叛亂,這些人屢次復反,最終割據稱王。

  這一次,無論鎮國府還是劉辯、賀齊,都懷著收復失土、絕其苗裔的決心。

  兩軍開戰。

  大漢主艦第一時間向海岸逼近,在數里外把捆縛在兩側的走舸放入海中。

  兩校王師和三百劉辯親卒登上走舸,避在主艦後方,目送兩艘輔艦向遠處退去,以免被戰火波及。

  「八牛弩上弦,拋石機配重完成,」主艦甲板上,東府軍卒接連大喝。

  「眾將士聽令!」賀齊抽出定業刀,「全部進入船艙,準備承受擱淺衝擊!」

  「諾。」一校將卒從各處回應。

  「擂鼓!赴前!」賀齊目光凶戾,猛然揮下刀鋒。

  大漢戰鼓擂響,船槳驅動艦船,朝盧容海岸全力衝撞而去。

  主艦激起的巨浪,讓左右的走舸如同滄海一粟,隨波飄搖。

  「避開!朝兩側退避!所有人登艦,準備禦敵!」海岸防線上,范崮長嘯,「備好火箭!大漢船隻靠近防線,無差別仰射!斬漢將者賞百金!」

  大漢主艦何其巨大,上下五層,可載三四千人,僅船帆就有九面。

  它如同一座巍峨大山,帶著凜冽殺機攪弄海水,朝海岸猛撞過去,盪開的波濤掀翻了林邑的小型海船,撞得粉碎解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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