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關家的土炕燒得不算暖和。老關頭直挺挺地躺著,眼神直愣愣地瞪著天花板,嘴裡不時哼哼兩聲。要擱往年這時候,家裡哪能尋得著他的影子?不是在哪個貝勒爺府上陪宴,就是去了固山貝子家湊局。一幫遺老遺少吆五喝六、行拳猜令,那叫一個熱鬧。
可今年不同——不知哪個殺千刀的,把他被女婿張二河打了的事傳得沸沸揚揚,還添油加醋,說得活靈活現,說什麼他被吊在馬棚上,被馬鞭抽得皮開肉綻,哭爹喊娘地求饒。
「狗東西!」老關頭在心裡啐了一口,「老子啥時候哭過?阿瑪額娘走的時候,我還在外頭點堂會呢!」當時不過是急著喊了兩聲「雪兒」「嬌嬌」的名字,哪曉得被傳得這麼窩囊。
炕邊的關白氏聽他哼哼,手足無措地站著。外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關林鵬探進頭來:「你要是疼得厲害,我就去韓大爺那兒買點藥。要是不疼,就別哼哼了,大過年的,煩不煩?」
老關頭眼皮一翻:「老韓頭那鄉下的土把式,也就這年月能混口飯吃。擱以前,爺們府上隨便請的都是京城名醫,往我爺爺那輩,來的還是御醫,輪得到他?」
「得得得,」關林鵬走進來打斷他,「也不看看現在啥時候了,還御醫?咋不把你跟康德關一塊兒,接著當您的貴人?」
「跟皇上關一塊兒,那是我的光榮!」老關頭梗著脖子反駁。
「你不要命啦?」關林鵬急道,「現在啥時候了,還皇上長皇上短的?你要這麼說話,害得咱家被批鬥,我姐夫可饒不了你!」
一聽見「姐夫」兩個字,老關頭明顯縮了縮脖子。「他敢?」話剛出口,就聽見外頭傳來一聲:「姥爺——」
老關頭「唰」地轉向關白氏:「你聽見沒?我好像聽見嬌嬌……嬌嬌叫老爺了?」
關白氏抬起頭:「興許是雪兒跟嬌嬌回來了,今兒大年初二。」
「哎呦喂!」老關頭一骨碌爬起來,「快快快,把炕收拾好!雪兒嬌嬌來了,張二河那個活閻王肯定也來了。要讓他瞧見我還躺著,那還了得?不行,我得趕緊起來!」他跳下炕,抓起鏡子把頭髮往後抿。關白氏被他催得手忙腳亂,趕緊收拾炕鋪。
剛收拾停當,張嬌就從外頭撲了進來:「姥爺、姥姥,想我了沒有?」
「哎呦,是我的小金豆子呀!老爺可想死你啦!」
「老爺,你是不是剛醒來?」
「胡說,老爺早就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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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騙人,你衣扣都系錯啦!」
老關頭低頭一看,可不是嘛,衣襟上的扣子錯著位,歪歪扭扭的。他一邊手忙腳亂地解,一邊正色道:「這不叫系錯,這叫『錯扣迎春』,大過年就興這麼穿!」
張嬌半信半疑,扭頭看向門口的張二河:「爸,姥爺說的是真的嗎?」
張二河倚在門框上,嘴角一勾,朝女兒點了點頭:「對,你姥爺說的是真的。」
老關頭有點尷尬:「二河,來來,趕緊上炕。」
「老丈杆子,在家沒罵我吧?」
「沒有沒有,」老關頭趕忙搖頭,「你跟雪兒能來看看,我就很高興了。」
張二河摘下棉帽子:「是嘛,沒罵我就好。」轉頭對小舅子說:「去,把車上的東西卸下來。」
關林鵬剛要應聲,老關頭眼睛一瞪:「還不趕緊去!你姐夫姐姐來了,還不知道上門迎著?跟個拴驢樁子似的杵在這兒,一點眼色沒有!快!」
他又一扭頭:「雪兒她娘,你去整幾個好菜,中午我陪我好女婿喝幾口。」
「算了,」張二河擺擺手,「你還吃著藥呢,酒就不喝了。丈母娘,你那手藝我放心,好好整一桌,中午一家吃一頓。」
「知道了。」關白氏低低應了一聲,出去忙活了。
「老丈杆子,今兒咋沒出去跟你那些貝勒爺敘舊?」
「我、我今年想靜一靜。」
關林鵬提著東西從外頭進來,當場揭了他的底:「姐夫,別聽他說。他是今年被你打的事傳到外頭了,嫌丟人,才躲在家裡的。」
「你們這邊也傳了?」張二河眼睛一眯。
「是啊,我們這邊也傳得沸沸揚揚的。」
老關頭眨巴著眼睛:「二河,別不會是有人故意傳的吧?」
張二河點點頭:「應該是。不過老丈杆子,這把你是受我連累,這是有人衝著我來的。」
關雪也開口了:「爸,你說你乾的這叫什麼事?二河好不容易在廠里當上車間副主任,眼下你這事一鬧,說不得他年後這副主任就得被免了。你真是……打我小時候起,你就一天到晚溜鷹鬥狗的,我都不說啥。可現在我都嫁給二河了,你還……」說著,眼淚就啪嗒啪嗒往下掉。
「哎呦我的雪兒,你可別哭呀!」老關頭慌了,「爸這輩子就這個性子,到死也改不了。不過你放心,只要年後二河領導敢找二河的事,老子我就一根繩子吊死在他門上!」
「行,老丈杆子,」張二河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個爺們。」隨後把關雪摟進懷裡,「雪兒別哭,告訴你,沒事的。再怎麼不能接,我師傅也是車間主任。你別忘了,年前我還幫誰尋摸過東西。」
關雪收了眼淚,吸了吸鼻子:「你說的是李廠長?」
「對,明晚上去他家,到時候我給他說說。有他在,百分百沒事。」
「那就好。」關雪這才轉涕為笑,可轉過頭,還是惡狠狠地瞪了老關頭一眼,「爸,我這是跟你說最後一次。你要是以後再敢胡作非為,影響到二河跟嬌嬌,我就……不認你了!」
老關頭深知自己閨女的性子——她從小就不愛說狠話,今天能當著面說出這番話,那真是氣到了極處。他哪敢再含糊,忙不迭地保證:「雪兒,你放心,以後……以後我絕不再賭了。」
說完,他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說實話,你爸我又不是那四六不懂的渾人。這些年要不是有二河幫襯著,咱家說不定就跟那些破落戶一樣——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出門還得拿豬油往嘴上抹,裝剛吃過肉的樣子。」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在床上趴了這麼些天,我也想明白了。等年過完,讓二河幫我尋個看大門的活兒,我也出門掙點。」
「行了,」張二河在一旁開口,「老丈杆子,既然你有這個心,看大門的活兒就別去了。我張二河好歹也算有幾分名聲,讓自個兒老丈人去看大門,像什麼話?你好好待著就成。
過完年,我替你給小舅子尋個差事——他上班掙錢養你,那是天經地義。你呀,就跟我丈母娘好好在家絮叨絮叨,有空把這房子收拾收拾,別一進來跟個豬圈似的。」
他說著,抬眼瞅了瞅燻黑的天花板。老關頭臉上臊得一紅,低聲道:「知道了,等過完年我就找幾個人,刮個大白,好好收拾收拾。」
「姥爺——姥爺!」外屋傳來張嬌的喊聲,「你快來呀!這樹上有個鳥兒,我不認識!」
「哎——來了來了!」老關頭朝女兒女婿訕訕一笑,轉身就往外屋走,嘴裡應著:「嬌嬌別急,姥爺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