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剛蒙蒙亮,琪琪格家的小院已全然變了模樣。
從醫院出來後,吳謙不需張二河開口,便已主動尋來專門操辦白事的人。馬千里還年輕,壽材等一應物事都得加急置辦。孫向東則里外忙活著指揮調度。待到天色泛白時,整個小院已布置成肅穆的靈堂。
屋裡,張二河、孫向東、吳謙和周科長圍坐著,氣氛沉重。
「張科長,」周科長清了清嗓子,沉聲匯報,「是這樣……之前有人向派出所舉報了一對特務。派出所那邊,怕自己所里的人都是熟面孔,怕打草驚蛇,又顧慮特務可能有槍,為求穩妥,就聯繫了咱們保衛科協助。當時,馬千里說他與張國維相熟,便主動接下了這個任務。」
他頓了頓,繼續道:「昨天傍晚,馬千里派人來傳話,說那對特務似乎有所警覺。事不宜遲,張國維當即下令,晚上就展開抓捕。行動開始還算順利,可不知怎的,那對特務像是早有準備……張國維他們一衝進去,那對特務夫妻就拉響了手榴彈。馬千里……是為了救張國維,把他從屋裡踹了出來,自己卻沒躲開。」
周科長看向面色冰冷的張二河,鄭重道:「張科長您放心,馬千里同志的事跡,我們會詳細上報武裝部,一定為他申請烈士稱號。」
張二河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行,謝謝你了,周科長。」
周科長說完,也覺得胸口堵得發悶,便起身道:「那我就先回廠里了。」
「好。麻煩你……幫我向李廠長請個假。」
「放心。」
待周科長離開,孫向東一拳狠狠砸在桌上,怒道:「二河!這個張國維,是不是之前就給你擺過臉色的那個?」
張二河沒有回答。
吳謙在一旁,臉色陰鬱得能滴出水來:「對,就是他。看來,他是好日子過到頭了。」他轉向張二河:「二哥,這事你別管了,交給我。好歹老四也叫我一聲三哥。」
「行了,」張二河終於開口,「這事不用你們操心,我自有辦法。」
他目光轉向吳謙:「老三。」
「二哥,你吩咐。」
「那對特務雖然死了,但他們的上線還沒挖出來。你去放話:誰要是能提供那條特務上線的線索,交到我這兒,我給他兩千塊錢。」
「好!二哥,我這就去遞話。」吳謙眼中寒光一閃,立刻應下。
孫向東則有些擔憂:「二河,你這樣懸賞,會不會得罪得太狠?他們可是……」
「一群陰溝里的老鼠,」張二河冷冷打斷,語氣里滿是譏諷,「得罪了又能怎樣?老大,要麼不做,要麼做絕,別瞻前顧後。」
他繼續交代道:「這兩天我恐怕顧不上。老四家裡沒個頂事的男人,這一攤子白事,里里外外,你得幫著操持起來。」
「行,交給我了。」
張二河起身走到外面,不多時又折返回來,將一包錢和一把鑰匙扔給孫向東。
「上次領你去過的那個倉庫,還記得吧?」
「記得!」孫向東趕忙點頭。
「裡面的糧食和肉,你需要多少就用多少。這是一千塊錢,」張二河的聲音沉了下去,再開口的時候已經變得極其嚴肅,「我只有一個要求——老四的身後事,必須辦得風風光光。」
上午十點多,軋鋼廠的慰問人員到了。打頭的是蘇書記,身旁跟著李懷德。
張二河見狀,趕忙迎上前去:「蘇書記,李廠長。」
「哎……」蘇書記重重嘆了口氣,抬手拍了拍張二河的肩膀,「節哀。」
李懷德接過話,語氣沉痛:「二河,蘇書記已經緊急把馬千里同志的事跡上報冶金部了。這麼優秀的同志,為阻止特務破壞、保衛國家財產而犧牲在崗位上,是我們全廠學習的榜樣。我和蘇書記代表軋鋼廠,來看望家屬。」
張二河點點頭,默默將他們引至靈堂。
琪琪格因身懷六甲,身體沉重,加上悲慟過度幾度暈厥,此刻只能在裡間歇著。靈堂前,只有馬雲朵一個小小的身影跪在那兒,往火盆里添著紙錢。
「雲朵,」張二河輕聲喚道,蹲下身,「這是你爸爸廠里的領導,來看你爸爸了。這位是蘇爺爺,這位是李伯伯。」
小女孩抬起頭,眼睛紅腫,怯生生地低聲說:「蘇爺爺好,李伯伯好。」
張二河對兩位領導解釋道:「這是馬千里的閨女。他愛人身子重,又哭暈了幾次,在裡面休息。」
蘇書記和李懷德看著那瘦小孤單的背影,不約而同又嘆了口氣。兩人上前,恭敬地給馬千里的上了香,燒了紙。
李懷德拉過張二河,到一旁壓低聲音說:「二河,你放心。馬千里的烈士稱號,我一定幫你全力爭取,撫恤金也絕不會少。至於崗位……他是保衛科的編制。如果以後他媳婦願意,等生完孩子,我想辦法把她調到後勤來。有我在,絕不會讓這家人往後為難。」
「謝謝李哥了。」張二河低聲道謝。
「你也節哀,我看你狀態很不好。」李懷德關切地看著他,「老周回廠跟我說了,你把派出所的張國維給打了?沒事吧?」
「有事?那讓他們來抓我好了。我倒要看看,他們有沒有這個臉來。」
話音未落,仿佛應驗一般,院門外傳來動靜。
幾人人聽到聲音走出去,只見派出所的張國維竟被人用門板抬著,來到了小院門口。他臉色慘白,胸前衣襟上還沾著血跡。
張二河眼神一寒,大步上前堵在門口。
「張國維,你還有臉來?」
「二河……」張國維虛弱地開口,聲音嘶啞,「我……我來給小馬燒柱香,磕個頭……」
「用不著你假惺惺!」張二河斷然喝道。
張國維聽到這話,臉色霎時又白了幾分,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完用手帕捂嘴,展開又是一灘刺目的紅。
跟隨而來的東城分局宋文光局長見狀,眉頭緊鎖。他上前一步,對張二河道:「這位同志,我是東城分局的宋文光。」
張二河明知他的身份,卻只冷眼看著他,並不接話。
宋文光只好繼續道:「張二河同志,我們承認,這次的事情,張國維同志負有重要責任。但發生這樣的悲劇,是我們所有人都不願看到的……」
「既然宋局長你來了,」張二河毫不客氣地打斷他,「那我倒要當著您的面問一問!」
他向前逼近一步,厲聲問道:「張國維,發現特務線索,該不該立刻上報?」
「……該。」張國維啞聲應道,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那他隱瞞不報,擅自行動,算不算貪功冒進,想獨吞功勞?」張二河轉向宋文光,步步緊逼。
宋文光臉色難看,張了張嘴,卻無從辯駁。
「好好的抓捕計劃,特務為何能提前做好準備?炸彈是什麼時候、怎麼帶進去的?行動前有沒有徹底排查現場?這些,你們調查清楚了嗎?!」
一連串質問,擲地有聲,噎得宋文光啞口無言。
「與其在這裡貓哭耗子假慈悲,不如回去好好查查,你們內部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張二河的聲音里滿是壓抑的憤怒,「我可不想下次,再有人被這麼不明不白地坑死!」
「噗——!」
躺在門板上的張國維聽到最後這句,情緒激動,又是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整個人萎頓下去。
張二河臉上卻沒有絲毫憐憫,反而對抬著門板的兩個年輕公安冷冷道:「抬回醫院去吧。跑快點,別死半路了。」他頓了頓,語氣極致冰冷地補了一句,「這種廢物要是死半道,到底算不算工傷?」
說完,他再也不看門口眾人一眼,轉身徑直走回靈堂。
兩個公安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宋局長。
宋文光也是一肚子火氣,煩躁地一揮手:「看我幹什麼?還不趕緊送醫院!」
兩人這才慌忙抬起門板,朝著醫院方向跑去。
宋文光站在小院門口,望著裡面素白肅穆的靈堂,重重地嘆了口氣,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事……真是麻煩了。」
ps:不好意思,今天太遲了,多寫點以表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