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心人……」女人怔了一下,總算回過神,拉著女兒的手問,「招娣,你跟人家說謝謝了嗎?」
「沒有,我還沒來得及說,那個叔叔就騎自行車走了。」招娣搖搖頭。
「那叔叔長啥模樣,你還記得不?」女人趕緊追問。
招娣點頭:「是個高高大大的叔叔,推著自行車。」
「那就好……」女人喃喃道,心裡卻清楚,自己這模樣,就算知道人家在附近,又哪有能力報答?兩個窩頭,她自己只吃了小半個,剩下的一個半全塞給了招娣——她是大人,能扛餓,招娣是個孩子,現在多吃一點,真到了走投無路時,說不定還得多撐一會兒。
看著招娣把最後一口棒子麵窩頭塞進嘴裡,女人扶著牆慢慢站起來:「招娣,咱們走。」
招娣卻害怕地拉住她的胳膊,小聲說:「媽,爸爸說舅舅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要是去見了舅舅,你別跑,把招娣給舅舅吃,他吃了我,就不會吃你了。」
聽著女兒懂事又讓人心疼的話,女人的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腦海里浮現出弟弟的臉——打小就逞強鬥狠,十幾歲就在街面上混,爹娘管不住,也就自己的話他還肯聽幾句。如果不是實在沒辦法,她絕不會來找他。
她打定主意:只求弟弟能收養招娣,自己哪怕怎樣都無所謂,只要孩子能好好活著。
短短一段路,她走得極其艱難,不光是身體上的疲憊,更有心裡的煎熬。這些年,她無數次在夢裡回到這裡,醒來時卻只剩枕頭上的淚痕。
好不容易挪到大門口,看著熟悉又比記憶中更破敗的大門,她一陣感慨。大門敞開著,她費力地往裡挪,招娣卻突然往後縮,緊緊攥著她的衣角不敢動。
女人拍了拍招娣的小臉,知道孩子害怕。招娣她爸沒少在孩子面前說她舅舅的壞話,說當年自己的腿就是被張二河打折的,還放話只要他們一家人敢在張二河面前晃悠,下次就打斷全家的腿,扔到城外去。女兒打小聽這些話,自然怕得不行。
進了前院,院子裡靜悄悄的。她徑直看向東廂房,房子比她走的時候新了不少,想來是二河結婚時,爹媽幫忙翻新過。事到如今,她也只好硬著頭皮,領著招娣慢慢挪到門口。
思緒翻湧了半天,她的手還是緩緩敲了上去。
張二河剛回來沒多久,洗了臉正坐在炕上逗弄狗蛋,關雪在廚房忙著。聽到敲門聲,關雪朝里喊:「嬌嬌!」
正陪著爸爸逗弟弟的張嬌從炕上一骨碌爬下來:「媽媽咋啦?」
「去把門開開,看看是誰。」
張嬌三蹦兩跳跑到門口,一開門,見外面是一對衣衫陳舊、滿臉灰撲撲的母女,嚇得往後一縮,轉頭就跑:「爸爸爸爸,門口有兩個不認識的人!」
張二河趕忙把狗蛋放到床上,穿鞋下地,關雪已經先到了門口。看到那對母女,關雪皺了皺眉:「你們是……」
話沒說完,張二河從裡面出來。招娣一眼認出給她窩頭的叔叔,怯怯地叫了聲:「叔叔。」
張二河有些驚詫:「你怎麼找到我家了?」隨後越過招娣看向那個女人,一打眼就認了出來,瞬間怒火湧上心頭,厲聲問道:「你來幹什麼?」
女人眼淚一下就涌了出來,哽咽著:「二河,我……」
張二河紅著眼眶打斷她:「當爹媽過世的時候,我就說了,我張二河再沒任何親人!現在,立刻,馬上出去,這裡不歡迎你們!」
女人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招娣強鼓著勇氣護到媽媽跟前,怯生生地說:「舅舅,你要吃就吃我吧,只要你吃了我,就饒過媽媽吧。」
「啥?」張二河又氣又笑,「老子吃你個小丫頭片子幹啥?」
一旁的張嬌瞪著眼睛,拉了拉關雪的衣角:「媽媽,爸爸要吃小孩子嗎?那以前咋不吃我呀?」
關雪看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女人,又看看氣得渾身發抖的張二河,再瞥見院外從各家探出來看熱鬧的腦袋,狠狠瞪了張二河一眼,把他推進屋,隨後將女人和招娣拉了進來——她隱約猜到,這大概就是那個離家出走的大姑姐。
到了屋裡,關雪看著母女倆的樣子,嘆了口氣,沖了兩杯麥乳精。招娣從沒見過這東西,盯著水杯發愣。張嬌也吵著要了一杯,端到招娣跟前:「喏,像我這樣喝,可甜了。」
招娣卻不敢動,只是緊緊盯著張二河。
張二河的怒氣稍歇,看著女人,譏笑道:「怎麼著?被人家攆出來了,這才想起有個娘家?」
「二河,我……」
「行了,別說了。」張二河打斷她,「也別在我這掉眼淚,現在流的淚,都是你當初腦子裡進的水。」
女人的眼淚猛地收住,長吸一口氣,「二河,念在咱倆一母同胞的份上,我求你一件事……」
張二河大馬金刀地坐著,一聲不吭。
女人咬了咬牙,接著說:「我只求你把招娣留下,她跟著我,真的活不下去了。先前要不是你給了招娣兩個窩頭,我怕是連這門都走不進來,早就餓死了……」
「好啊,好啊。」張二河冷笑,「我說怎麼萬年不登我家門,今兒屈尊降貴跑過來,感情是來求我的?不過,求人是這態度嗎?」
「撲通」一聲,張二河沒料到女人竟直接磕了個頭。他噌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把拉住她,怒聲道:「你幹什麼?!」
「二河,我是真沒辦法了……」女人臉上掛著悽慘的笑,「現在只能給你磕個頭了……」
張二河看著她,心裡五味雜陳。這姐姐以前何等要強,事事都要爭先,不管是家務活還是別的,都出類拔萃。他曾以為她會嫁個好人家,可1951年她認識了軍管處派來的掃盲老師後,整個人都變了。不聽爹娘勸阻,非嫁不可,還嚷嚷著爹娘是封建主義包辦婚姻,後來借著上廁所的名頭跑了出去,執意跟那人結了婚,再往後就搬到了西城區。
看看現在這副模樣,跟當初真是天差地別,連性子都磨沒了。
女人見張二河沒說話,還以為他不答應,又掙扎著要給關雪下跪。關雪趕緊扶住她:「你這是幹啥?」
「你是二河的媳婦吧?」女人紅著眼,「我知道當年我做的那些事沒臉求你們,可招娣是無辜的,弟妹,求求你們救救招娣吧……」
關雪有些為難,她知道大姑姐這事是張二河的心結,便把目光投向他。
張二河還沒開口,女人身子一軟,竟暈了過去——她餓了好幾天,又走了遠路,情緒一激動,實在撐不住了。
「操!」張二河罵了一聲,抱起女人就要往外走。
「二河,要不我跟你一起去?」關雪解下圍裙。
張二河回頭:「你在家看著狗蛋和嬌嬌。」目光轉到招娣小臉上時頓了頓,「給這丫頭片子洗個澡,換身衣服,隔壁屋裡柜子頂上有她媽小時候穿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