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大夫早上檢查完,把張二河叫到外面:「張科長,你姐姐身體沒什麼大礙,就是缺營養,今天輸完這瓶液就能出院了。」
張二河點點頭:「謝謝大夫。」說著,一條煙順勢放到了大夫桌上。
大夫等他走後,趕緊把煙塞進抽屜——不愧是軋鋼廠的採購科長,出手就是大方,也沒枉費自己這兩天多費心。
張二河回到病房時,液體已經輸完。女人正侷促地站著,他沒好氣地說:「還待著幹啥?想在這過年?」
女人趕忙應聲,跟著他往外走,小聲問:「去哪啊?」
「回家!」張二河回頭瞪了她一眼,「還能把你賣了?也得虧現在是新社會,不然早把你賣到山裡去。」
女人顯然不信,卻還是提著飯盒小跑著跟上。
回到家,關雪早已等著。張二河掏出一張澡票,對關雪說:「帶她去澡堂洗洗,拿兩件換洗的衣服過去,她身上這身直接燒了,別把虱子帶到家裡。」
「別燒啊二河,洗洗還能穿……」女人趕忙說。
「聽我的,燒了。」張二河沒多言,只瞥了她一眼。
關雪知道他的意思,拉著女人的手:「姐,走吧。」
女人看了看張二河,見他沒反對,這才應了聲。她又問:「招娣呢?」
「嬌嬌領著她去門口找小玉玩了,等咱們洗完澡回來就見著了。」關雪說著,又朝張二河叮囑,「你盯著點狗蛋兒。」
「知道了。」張二河擺擺手。
到了外面,關雪拉著她的手輕聲問:「姐,這些年家裡到底出了啥情況?你也不回來,二河也不說,我想問又不敢……」
女人一聽,眼淚頓時涌了出來,哽咽道:「是我對不起爹娘,對不起二河……」
之後便只是哭,關雪也沒法再問,只好領著她去澡堂,從頭到腳仔細洗了洗,換上以前的舊衣服——雖然有點小,倒還能穿。
關雪帶著女人回來時,張二河已經從空間裡取出了飯菜。考慮到女人剛出院,得吃些清淡的,他便簡單弄了兩道菜,外加一碗紅燒肉和一碗雞湯——肉菜是給她補身子的。關雪早已習慣他時不時從外面帶回現成的飯菜,沒多問,轉身去前院把嬌嬌和招娣喊了回來。
招娣明顯比之前開朗了些,一見女人,立刻撲進她懷裡:「媽媽,你回來了!」
女人摸了摸女兒的頭,見她頭髮洗得乾乾淨淨,身上穿的衣服看著眼熟——竟是自己當年穿過的,只是袖口明顯縫過,想來是關雪改得合身了些。招娣臉上也白淨了,女人心裡一暖,這弟媳婦是個實在人。
張二河在桌邊坐下,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坐啊,還站著幹啥?等著我請你?」
女人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手都有些不知道往哪放。
「吃飯。」張二河沒多餘的話,坐下就拿起筷子。
飯桌上只有張嬌顯得活潑,一會兒給爸爸夾菜,一會兒給媽媽夾菜,偶爾還偷偷給招娣夾一筷子。只是對那個女人還有些陌生,只敢偷偷看她,不敢主動夾菜。
女人看著張嬌的小模樣,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腦袋——當年聽說弟弟有了女兒,她就想來看看,可家裡男人死活不讓,她也真傻,竟信了他說二河要弄死他們的鬼話。
張二河看了眼張嬌,放下筷子:「嬌嬌,自己先吃。」
「知道了爸爸。」張嬌很有眼力勁兒,瞧出爸爸神情不對,趕緊低下頭扒拉飯。
飯後關雪收拾碗筷,張二河端起茶缸,看著女人:「吳謙把你的事都打聽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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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身子一僵,低著頭沒吭聲。
「你男人郭明禮,當年腿被打斷,是因為跟單位女同事勾搭,被人家男人撞見了。」張二河聲音發冷,「人家揚言讓他滾,他這才帶著你們挪地方。我要是真想動他,他四肢早廢了。」
他頓了頓,又道:「你這次被攆出來,也是他指使你婆婆乾的。他在外面早養了人,今年開春剛給他生了個兒子。」
女人猛地抬頭,淚水瞬間打濕臉頰:「我早該想到的……要不是他默許,他那鄉下媽和靠我家過活的弟媳婦,怎麼敢那樣對我?是我瞎了心,還以為他……」
「張春妮!」張二河一拍桌子站起來,「你當年在家裡那股橫勁呢?怎麼成了耗子扛槍——窩裡橫?就敢跟咱爹媽使性子,對著那男人怎麼就慫了?」
他越說越氣:「我當時勸過你多少次?那男人不是好東西,三言兩語就把你哄得團團轉!他們家要是真懂道理,你們私奔後托人來說和,爹娘能吃了你?你倒好,沒良心的玩意,跟著他這麼多年,連家都不回,爹娘算是白養你了!」
女人被罵得抬不起頭,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哽咽著說不出話。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現在流的淚,全踏馬是當年腦子裡進的水!」張二河恨鐵不成鋼——以前在爹媽跟前,張春妮多活潑的性子,如今怎麼成了只會抹眼淚的怨婦?
「二河,我錯了……」女人趴在桌上嚎啕大哭,「我真的錯了……」
「你不是知道錯了,是被他攆出門,才想起後悔!」
裡屋的哭聲傳到外面,關雪趕忙進來:「差不多得了。」
「什麼叫差不多?我是真恨……」
「行了。」關雪把張二河推到一邊,走過去攬住女人,「姐,別聽他的,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知道……」女人哽咽著。
「知道還他媽這麼多年不露面?」張二河在一旁插言,「還不是怕我弄死你那個狗屁男人!」
「張二河,你有完沒完?」關雪難得有了脾氣,「出去,帶狗蛋兒到外面逛逛去。」
「得得得。」張二河抱起狗蛋兒,小聲嘀咕,「這女人翻臉比翻書還快。」被關雪瞪了一眼,趕緊縮著脖子出了院子。
屋裡安靜下來,關雪拉著張春妮的手:「姐,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張春妮茫然搖頭:「我不知道……」
「那我直說了。」關雪看著她,「你還想跟那個男人過嗎?」
院外傳來張二河的吼聲:「過個屁!他都養小的把你攆出來了,還死乞白賴貼上去?張春妮你要是敢回去,以後別認我這個弟弟!」
「張二河,你還偷聽!」關雪氣呼呼朝外面喊。
「不聽了不聽了!」
關雪轉回臉,繼續說:「二河話糙理不糙。男人變了心,就跟狗吃了屎一樣噁心。他外面都有了人,你就算回去,他也只會變著法糟踐你。要不,就斷了吧?」
張春妮沒說話,呆呆地坐著。旁邊的招娣感覺到媽媽難過,小身子輕輕靠進她懷裡。
關雪也不催——這事關乎張春妮的後半輩子,終究得她自己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