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中的騷動漸漸迎來平復,人們再也顧不上譁然,與老先生同樣茫然地看著林徹。
別說一無所知的眾人,就連北忘這等認為自己知之甚多的妖,都弄不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鄭景山當然也不懂,但想著自己已經是他的徒弟,很自然地往那處走去。
林徹說道:「紙。」
有道院教習送來白紙。
他隨手接過,以真元為墨,凌空寫下一句話。
誰也沒有看清這句話,只見淡淡流光就此飛向信紙,散盡光華被折起。
左丘來的老書生看著這幕畫面,神色一變再變。
黑袍道人撇了他一眼,心想林徹只憑此刻顯露的這份本領,便足以證明你先前的那些話有多麼愚蠢了。
唯有對真元的操縱達到入微無間的境界,方能將真元如墨跡般刻入薄紙中,且不破紙半分。
這絕不是尋常宗派尋常修行者能夠做到的。
事實上,如今某些登上雛鳳榜的天才也無法做到這件事,並且是在有師長指點迷津的情況下。
再有那隨意灑落在案几上的十枚玄都通寶,林徹此人縱使自西土來,背後定然也有大背景。
懸天海的來客自然也能想到這一層。
一道沙啞的聲音忽然響起,冷漠中帶著嘲意。
「送信送信,你讓我替你送信,總告訴我把信送給誰吧?」
林徹很簡單地說了一句話,只在他與老書生之間。
話音落時,老書生先是緊皺眉頭,旋即是眼神惘然,再在最終一刻化作面上掩之不住的震驚。
在極短的時間內,他的情緒接連三次變化,可謂是精彩紛呈。
眾人忽然生出一種怪的預感。
與此同時,鄭景山好不容易穿過人群,來到林徹身旁。
就在他準備偷偷把林徹衣袖扯一扯,示意自家師父見好就收的時候,驟然看見這幕毫無道理可言的畫面。
老書生霍然起身,如同失憶那般忘記先前發生過的一切事情,以最為鄭重的姿態去把那封信收下。
手至半空時,他突然意識到指上沾著血水,連忙把手收回放在衣襟上用力擦拭,直至確定乾淨後才接過那封信。
鄭景山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所有人都覺這是幻覺。
就連北忘也不太確定。
片刻之前,你還在冷漠嘲諷譏笑林徹,何以此刻便又卑微至此?
有人醒過神來,意識到這必然是收信那人的身份非同凡響,否則斷然無此劇變道理。
問題是,從林徹先前的口型來看,那分明是一句不短的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樓中老少皆心生疑惑之際,林徹起身。
然後,他帶著鄭景山往樓外走去。
一切都是這麼的理所當然。
既然事了,自要拂身去。
有人想要攔下林徹,詢問此中究竟,卻莫名開不出口。
如斯寂靜中,兩人就此遠去。
直至背影消失。
北忘的話音悠悠響起。
「看來這鄭景山是選對了人。」
……
……
「我要和你強調一個事情。」
「嗯?」
「我可不是看到你一擲千金後才決定拜你為師的……等等,你走過去寫信的時候有記把錢拿走嗎?!」
「咦,還真忘了。」
鄭景山臉色驟白,當即轉身往那白石樓台衝去。
然而不等他往前數步,便聽到一道愉快笑聲。
他哪裡還能不懂,回頭只見林徹滿眼笑意,惱火問道:「你怎能拿這種事來開玩笑的?」
林徹說道:「難道我沒告訴過你,我真的不缺錢嗎?」
話是真話。
倘若他不富有,過去九年又怎可能把一枚枚玄都通寶往西土送去?
春天的落拓固然是真的,但他遇到明詩酒不也是真的嗎?
三千年前坐擁天下的白家還能缺十枚玄都通寶?
鄭景山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林徹想了想,說道:「還真沒告訴過你。」
鄭景山氣極反笑:「那你還要來我樓舍借住?」
若是先前樓中人看到這幕畫面,恐怕要以為師生二人正在反目。
「還不明白嗎?」
林徹從容道:「當然是為了提前和你熟悉,藉機收你為徒啊。」
鄭景山無話可說。
半晌沉默後,男孩朝他豎起大拇指,以此表示敬佩。
也不知道是敬佩他的理所當然還是不要臉。
師生二人走在水池旁,樹蔭下。
於是話音也幽幽。
「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你。」
「一個個來。」
「你到底是什麼境界,我沒見過你這麼強的築基。」
「談論修行的時候喊我師父。」
「……好,師父。」
「築基。」
鄭景山皺起眉頭。
林徹知道他是擔心,接著說道:「去年秋天是洞真。」
鄭景山怔住了,聲音變顫抖起來:「師父……你是墜境了?」
「是啊。」
林徹微笑說道。
他的語氣很平靜,很輕鬆,聽不出半點陰霾。
哪怕今夜烏雲密布,滿天星光都不見。
鄭景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洞真此境是當今人間修行體系中至為重要的那一步。
萬年以來,數不盡的天才被攔在那個高聳到極點的門檻前,淪為一個個被遺忘的名字。
某種意義上,築基與洞真之間的那道界線,便是世俗與世外,是天才與天驕的真正區別。
「是不是沒聽過墜境這回事?」
林徹的聲音依舊輕快,仿佛夜風。
鄭景山沉默片刻後,忽然笑了起來。
林徹用鼻音嗯了一聲,二聲,詢問的意思。
「就是覺自己拜你為師是對的。」
鄭景山坦然說道:「因為我還沒見過墜境後還活著的人,從書外到書里。」
聽著這句話,想著去年秋天發生的那些事情,林徹亦有萬千感慨。
「那時節,真的很不容易。」
有些事實未被他付諸於口,比如當時的他是在破境中被迫墜境。
鄭景山抬起頭,看著今夜的天空,越發覺晦氣。
然後他決定換個話頭,比如林徹到底說了句怎樣的話,讓那令人厭煩的左丘老書生不惜在眾人面前前倨而後恭。
「這事嗎?其實很簡單。」
林徹說道:「他不是問我那封信要送給誰嗎?」
鄭景山老實點頭。
林徹回憶片刻,原話複述:「左丘之上應該沒有第二位公主殿下,所以你送給她就好。」
鄭景山微微一怔,說道:「這就足夠了?」
「夠了。」
林徹伸出手,揉了揉男孩的頭髮,笑著說道:「等你以後見到她的時候,記多說些好聽的話,畢竟你師父今夜這十枚玄都通寶都是她的私房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