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丘正在下雨。
盛夏時節,煙雨依然如畫。
霧氣游離在曲線起伏綿綿延延的山巒之間,時聚時散,如夢一般。
臨湖的空氣被細密雨絲浸潤,一呼一吸間都是清涼濕意,令人心神愉悅。
偶有輕雷墜落人間,發出的轟隆聲竟有數分溫柔意味。
明詩酒憑欄而立,望著眼前這片景色,想起很多天以前。
在西土的最後一天,也有今天這麼一場雨,朦朦朧朧,雷聲隱約。
然而那天是萬物自然事,如今卻是陣法使然。
在她的侍女帶領下,一位書生來到水榭中。
明詩酒不回頭,靜靜看著其實不感興趣的景致。
一封信被侍女送到她的手上。
前天夜裡還在江城玄妙道院中的老書生,此刻已在左丘的某間水榭當中,朝著某位殿下畢恭畢敬,低頭不敢抬。
在世人眼中,左丘是與玄都並駕齊驅的道庭七宗之首,門中強者無數,底蘊深不可測,是一座尋常人根本無法看清全貌的巍峨高山。
而在那些步入雲霧山中的修行者眼裡,這座看似以天下人為根本的高山,從來都只屬於一個姓氏。
那個姓氏是白。
換句話說,左丘始終是白家的左丘,唯有白家中人方能當道。
如今白家年輕一輩不過二人。
其一為白啟,名字高居雛鳳第三,只輸李蟬與燕依山。
白啟早已為世人所知。
明詩酒卻默默無聞。
她的本名不在雛鳳榜上,她沒有與同輩中人交手的經歷,她也沒有在修行上展現過自己的恐怖天賦,故而當今世間鮮少有人知曉她的名字。
然而在每一個知她存在的人看來,她都有資格與白啟平起平坐,爭一爭那個位置。
老書生仍舊在低頭,目光只夠到那一襲紫裙的裙袂。
他默默地想著與這位殿下有關的那些傳聞。
冷漠、驕傲、不近人情、目中無人……諸如此類等等,都是極盡難以相處的詞語。
一聲輕響,那是信封被拆開的聲音。
於是他開始期待這位殿下的反應,不解林徹究竟怎敢攀附這位殿下的關係。
然後。
老書生聽見一道笑聲。
那笑聲是輕快的,也是止不住的,有如此刻檐外雨。
散漫出一種回憶釀成的甜。
就像當天那杯雨水煮成的茶。
下一刻,這笑聲消失無蹤。
老書生頓時鬆了一口氣,心說我就知道這是幻覺。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明詩酒已經把手抬起,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少女的眼眸里都是笑意,明亮至極,仿佛天光破雲而落。
她放下手,看著信紙上的那行字,忍不住挑了挑眉。
原來你還有這麼一副模樣的啊?
信上的確只有一句話。
簡單也複雜的話。
——感覺送信這人會報復我雖然我無所謂但弄著無關人等不太好所以麻煩你幫忙處理一下等過陣子見面我請你吃酸湯豬手那家店就在雍京離你不算遠希望沒有倒閉。
明詩酒看著這行潦草到難以辨認的字跡,想起身在西土時不知肉味唯有青菜的樸素生活。
不知為何,她的心情變越來越好,便連雲霧籠罩的遠山也覺明媚。
大概是因為有所期待?
明詩酒輕揮衣袖。
侍女領意,將老書生帶走。
然後她說道:「這人叫什麼名字來著?」
歸來的侍女低聲稟告。
「讓他歸鄉吧。」
明詩酒淡然說道,不做解釋。
她沒有問前天夜裡究竟發生何事,因為她知道林徹是一個怎樣的人,便不需要過問。
雨一直下。
明詩酒心情卻是極好。
然而就在片刻後,這份好心情蕩然無存。
雲海驟分,有飛舟從中而降。
飛舟通體皆以玉石砌成,有光明從中溢出,映出滿天細雨痕跡。
這正是她那位兄長的飛舟。
明詩酒讓侍女離開。
明詩酒轉身,裙袂於茫茫煙雨中飄起,便有如畫山水流連其中。
少女望向自己的兄長,無可挑剔地行了一禮,以清麗容顏嫣然一笑,問道。
「張序劉揚沐萱萱三人的喪事兄長您可已辦妥?」
白啟頓然止步。
……
……
那天深夜,暴雨如期而至。
待雨停之時,西江的水位上漲竟不止丈余。
在清天司的號召之下,城中各家宗派紛紛派出門中弟子,幫助疏通航道水道,避免影響江城居民的日常生活。
對生活在中州的居民來說,此事再是尋常不過,然而其中卻流傳出一個很有意思的傳言。
據說,近日裡在江城掀起莫大風波的西洲,之所以未遭廢棄以傳承下去,是因為清天司中某位官員慧眼識珠,不顧眾人反對堅定給予林徹機會。
若無這位官員,西洲早已淪為往事,不可再提。
「我怎麼沒看懂這傳聞。」
道院樓舍中,鄭景山皺著眉頭,說道:「越看越覺怪。」
林徹坐在窗前,任由涼風夾雜細雨吹入衣襟,雙眼未睜。
「只是有人想做牆頭草罷了。」
他想著那個名叫許進的清天司官員,語氣稀鬆尋常,轉而說道:「該開始今天的修行了。」
鄭景山連忙斂去多餘心思,端正神情,老實應道:「是,師父。」
林徹睜眼起身,與學生對望,沒有把窗戶關上。
「昨天我已經告訴過你,從鍊氣到築基其實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只要以真元在體內成功凝聚出那一顆道種就算是破境成功。」
他看著鄭景山說道:「但這簡單的一步對你來說卻是困難的。」
鄭景山聞言微怔,好生不解也不服氣,皺眉問道:「這憑什麼難倒我?」
林徹沒有立刻回答,自顧自說道:「神魂隨道種而生,與修行者息息相關,性命相連。換句話說,修行者的根本就在那一顆道種之上,這才是築基被稱作為築基的根本原因。」
鄭景山還是不懂。
「所以師父你說的難點到底是什麼?」
他沒好氣說道:「我現在已經是鍊氣後期,只要按部就班地把那顆道種凝聚出來,不就去到築基境了嗎?」
林徹看著他說道:「難在你要凝聚一顆怎樣的道種,這將會直接決定你今後的修行路。」
鄭景山一臉莫名其妙問道:「原來我還有選?」
「嗯。」
林徹應理所當然。
鄭景山很是詫異,問道:「比如?」
林徹說道:「比如玄都白澤左丘懸天海窮盡山望月山蓮山寺,白澤和蓮山寺就算了,這倆不適合你,還有……」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語氣十分尋常,與報菜名著實找不出區別。
鄭景山張著嘴,震驚到說不出話,只能發出怪異的聲音。
餘音散盡,男孩臉上滿是荒謬與不可置信,問道:「師父您的意思是這些宗派的傳承你都有?」
「不是都有。」
「……那到底是什麼?」
林徹看著鄭景山,淡然糾正道:「是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