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城道庭諸部衙原定的計劃當中,攏共三輪的鹿宴名額選拔的第三輪,被敲定在入夜時分後道庭的一座宮殿當中,以供事後賓主盡歡,觥籌交錯。
這個決定並非沒有道理可言,事前在所有人看來,最終贏江城名額的三人必然來自長青宗換神派與八荒門,其餘宗派根本無法染指,歸根結底就是走個過場的事情。
然而素來不願理會世俗凡人事的白澤,出乎預料地讓北忘來到江城,舉辦一場名為瓊華的宴會,並且不吝給出彩頭。
江城道庭諸部衙唯有應聲而變,全力配合白澤的意志行事。
其中最大也最明顯的變化是時間與地點。
自入夜提前至午後,從那座奢華殿宇移步至白馬湖。
是的,第三輪的地點就在白馬湖上,而非湖畔。
知這個消息的林徹對此沒有什麼反應。
白澤中的妖類本就鍾情寄身於天地間,對人類的建築始終沒有太多感覺,這個決定其實尋常。
林徹帶著二徒弟,登上一輛早在道院側門等候良久的馬車,隨後便有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響起。
沿途自是人聲煩囂,對生活在江城的人們來說,即將在今天到來的這場盛事已被期待良久,為此不少人特意選在今日休沐,只為親眼見證是誰代表江城前往鹿牯山,但求與有榮焉。
官衙坐落在白馬湖畔的桂宮二人無需休沐。
中年官員與老陳不在其位,帶著茶具與糕點,悠哉悠哉地登上桂宮後方那座塵封已久的石塔,借地勢將整座白馬湖收入眼中。
與坐擁地利的兩人不同,在距離瓊華宴開始尚且良久的現在,白馬湖畔便已堆滿了前來觀戰的民眾,放眼望去黑壓壓烏泱泱一片。
中年官員看著這畫面,忽然說道:「今早我偷偷去賭坊溜了一圈,從賠率來看相信林徹的人不多。」
老陳說道:「像這種事情,總歸是支持自家人比贏錢重要的,但……」
聽著這拖長的尾音,中年官員斜了他一眼,譏笑問道:「你買了林徹?」
「難道你不該買嗎?」
老陳反唇相譏:「江城這十天的波瀾,林徹當然是源頭,但沒咱倆他怎麼成事?」
中年官員聞言微怔,惱火罵道:「你就非要把我和你說成幕後黑手是吧?」
話音方落,他當即轉過身,往樓梯走去。
老陳回頭看著他好問道:「你去作甚?」
「當然是去買林徹贏!」
中年官員理直氣壯說道:「否則我不是白當黑手了嗎?」
……
……
白馬湖畔人山人海。
江城清天司為求維穩,避免發生意料之外的動亂,幾乎派出了全部人手。
許進自然也不例外。
但此刻坐在道旁馬車中的他卻無心此事,而是專注於另一個問題。
「還沒查清楚林徹到底是何來歷嗎?」
「消息往來需要時間,確認真假也需要時間,還望大人見諒,但只要沒有意外,今天定然能出一個結果。」
聽著這話,許進沉默片刻後,說道:「取我筆墨來。」
下屬很是不解,心想這時候大人要筆墨何用,這事不是您催促就能行的。
「本官是要讓司主知曉,西洲之事我已竭盡所能,絕無半點怠慢,若要治罪,但求從寬。」
許進說著這樣的話,聲音里卻全無悔意,淡然從容。
信寫完後,他以真元烘乾墨跡,說道:「送往雍京,交予司主。」
有名下屬好問道:「大人,您接下來準備怎麼對付林徹?」
許進聽到這句話,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你為何覺我要繼續對付林徹?」
他冷聲訓斥道:「本官只是想要再進一步,進不了不進便罷了,有何必要與林徹死戰到底?本官是官,不是劍修。」
下屬們心想您當初登門拜訪林徹可不是這般模樣的。
許進說道:「況且西洲以延續,其中亦有本官五……三分功勞,這是林徹無法否認的事實,那本官有何可懼?」
清天司的官員無所懼,只因置身事外,然而江城諸宗派卻無法這般從容。
同樣是在馬車上,吳旭與父親相對而坐。
陣法讓外界的聲音無法進入車廂,有煙自香爐中緩緩飄出,靜心凝神。
吳旭看著手中與林徹有關的那些情報。
良久後,他忽然抬頭望向父親,問道:「你覺我有幾分勝算?」
吳父沉默片刻後,嘆道:「最多三分。」
吳旭失魂落魄。
「不論如何,名額共有三個,只要你贏下司馬拓和陸攝,總歸是能去到鹿牯山的。」
吳父安慰道:「若能在鹿宴上出類拔萃,你日後未嘗沒有戰勝林徹的可能……」
話沒能說完,吳旭突然醒過神來,問出那個問題。
「所以林徹到底是誰?」
這些天裡,江城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追尋這個問題的答案。
然而直至瓊華宴即將開始的此時此刻,仍舊無人知曉。
……
……
人聲越發喧囂,於是那輛馬車被迫堵在路上,不前進。
林徹與鄭景山走出車廂,在清天司官吏的帶領下,穿過茫茫人海。
當他的身影出現在江城民眾的目光中,場面頓時變熱烈起來,聲浪如海嘯般湧來。
林徹不在乎,置若罔聞。
鄭景山卻聽很認真。
只是他不管怎麼聽,都聽不到一句吶喊助威的話,心情難免有所沮喪。
林徹說道:「我是外鄉人。」
鄭景山垂頭喪氣,低聲說道:「可我不是。」
林徹明白這是何種感受,因為他也曾有過如出一轍的時刻。
於是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揉了揉徒弟的腦袋。
某刻,清天司的官吏停下腳步,伸手做請。
林徹點頭道謝,踏上那一葉輕舟,沿著水道駛往白馬湖。
天光陰涼,風卷霧來。
小舟行於水中,又似行於雲上。
舟上放著一枚玉牌,林徹知道這與瓊華宴的彩頭有關,便無甚興趣懶看。
鄭景山不是他,對這個世界仍有太多好,很自然地拾了起來,把真元灌入其中,便有清光躍出,化作畫像。
然後林徹聽到了一句話。
「咦,師父,這裡頭有把劍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