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徹沒有興趣。
瓊華宴的彩頭裡有把劍,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一件事,況且他見過太多了不起的飛劍。
從虞羨魚腰間的歸墟,再到傅月衣的錦瑟,亦或是秋陽的孤舟,以及那些消失在時光長河之中,唯有憑藉天問才能與之相逢的舊日名劍。
故而他以明白一個道理。
再如何了不起的劍,落在尋常人的手中,也只能是尋常劍。
劍隨人起,劍因人成。
林徹早已決定餘生不再用劍,自去年秋後。
無論是曾經滄海難為水也好,故劍情深也罷。
總之,他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
——借秋陽孤舟那次不算。
鄭景山見他無意,遺憾倒也不多,只是好。
「所以師父您習慣用拳頭?」
「我在這方面沒有習慣。」
林徹隨意說道,行至舟頭,好讓輕霧撲面而來。
鄭景山心想又是都行啊?
他對自家師父的作風已經完全習慣,但因為平日驕傲緣故,暫時還不準備刻意奉承。
換句話說,當他忍不住吹捧林徹的時候,便都是真心的讚美。
接下來師徒二人依舊有話,都是與瓊華宴無關的閒話,只與修行有關。
林徹的話其實不多,因為鄭景山的問題太淺顯,幾句話就能解決,無需多言。
師父這種漫不經心的隨意,卻給徒弟帶來巨大的震撼。
後者震驚心想,自己問的可是讓葉先生通宵達旦沉思的棘手問題,您竟能在沉思二三息後乾淨利落地給出答案。
鄭景山十分清楚,這絕對不是智慧二字可以完全解釋的,必須要有超乎想像的眼光支持。
這證明林徹比他預想中的還要來了不起。
這場談話讓他再次確定自己的選擇就是正確的。
以至於輕舟再過薄霧,讓那片仿佛無垠的湖面撞入鄭景山眼睛裡的時候,他驟然生出強烈的不舍與滿足感覺。
「師父。」
「嗯?」
林徹回頭望向鄭景山。
鄭景山認真說道:「我覺師父您今天肯定能贏。」
林徹說道:「我沒想過自己會輸。」
……
……
白馬湖上薄霧若有還無,伴著有如藍緞輕輕搖晃的湖水,空氣中泛著一種不屬於盛夏時節的清涼意味。
忽然,一束天光斜斜穿過雲與雲的間隙,恰好落在湖中心那一方水中,照出蕩漾。
烏泱泱的人群堆積在白馬湖畔,與青樹綠草仿佛融為一體,那些喧囂的聲音依然存在,但已多出一層遙遠的隔閡。
鄭景山猜到這必然是陣法的作用。
這座籠罩整個白馬湖的陣法,為的不僅是隔絕外界對瓊華宴的影響,亦是避免宴上餘波為湖畔的平民帶來影響。
輕舟不再往前,林徹重回陸地,帶著徒弟。
其餘人都已經抵達白馬湖畔,路上不順利的他便是最後趕來的那人,然而誰也沒有為此心生不快,只是以沉默靜候。
湖畔無風,淡霧冥冥。
眾人凝望著那位姍姍來遲的青年,看著那平淡眉眼間的從容意味,不知不覺間讓自己的心情變更為沉重。
北忘立於亭下,亭亭玉立。
與林徹年齡相同的姑娘看著這幕畫面,輕拍手掌,示意眾人望過來。
她感受到落在身上的視線,清了清嗓子,正色說道:「今日的規矩很簡單,抽籤然後對陣,如此直至最後。」
都知道彼此之間要做過一場,但很多人沒想到竟是以這種方式。
「請問北師姐,此舉如何保證公平?」
司馬拓神情認真問道。
北忘淡然說道:「沒有公平,只有我的手氣。」
司馬拓眉頭頓時皺起,不滿十分明顯,最終還是選擇沉默。
抱有相同想法的不只有他一人,其餘人同樣如此,心想自己要是第一簽就抽中最麻煩的那幾個人,這不就完了嗎?
就在這時,吳旭忽有所感,說道:「名額全由勝負決定?」
「當然……」
北忘微微一笑,說道:「不是。」
眾人詫異。
她的語氣十分自然:「江城的三個名額,一個名額是給贏到最後那人,另外兩個全憑我意,簡單說就是你要是敗足夠好看,讓我賞心悅目,那也可以去鹿牯山。」
此言一出,場間眾人神色各異,諸般巧思湧上心頭。
北忘未做避諱,刻意讓自己的聲音留在陣中,於是湖畔的民眾們也聽一清二楚。
哪怕有陣法隔絕,湖畔因此而生的騷動,仍然傳到此間。
無人在意。
北忘繼續說道:「當然,你們要是對我最終的決定感到不服,我可以給你們一個挑戰我的機會,用來推翻我的決定。」
吳旭不再疑,斷然說道:「我沒意見。」
司馬拓亦然如此。
這自然也是其他人的看法。
規矩都已聊完,接下來理應是抽籤的時刻,北忘卻未如此,而是打了一個響指。
啪。
一聲輕響後,數樣事物同時出現在亭下,赫然就是記載在玉牌中的那些珍寶。
鄭景山對此依然好,抬頭望去。
按照玉牌中的說法,此中最為珍貴的事物,便是那一瓶來自白澤的玄丹,有破境妙用。
其次則是那顆看似渾濁不清的寶珠,有御水化冰之能,可用於天地之間亦能用於旁人身軀,是一件品階不低的法寶。
再次之才是那把平平無的方正鐵劍。
「彩頭分配的規矩也很簡單。」
北忘說道:「贏到最後那人丹藥,次者珠,再次者由我來定。」
這規矩與先前可謂是截然相反,但她卻沒有解釋的意思,很自然地就要把話頭換到抽籤一事上,讓瓊華宴正式開始。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不可以自己選嗎?」
眾人聞言微詫,下意識循聲望去,發現說話的人居然是林徹。
「沒有這條規矩。」
北忘頓了頓,看著他說道:「或者你給我一個改變主意的理由?」
林徹什麼都沒說。
從人群走過,他來到亭下,卻未與北忘相對而視。
北忘眼神好地看著他。
林徹說道:「不用抽籤了。」
不等北忘開口,亭外已有聲響。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叫做不用抽籤?」
「難道你要把這弄成擂台戰,讓我們來攻擂嗎?」
一時間,諸多疑問聲先後響起,聽著很是吵鬧。
直到林徹說出那句話。
「不是守擂,那樣太麻煩。」他回頭望向亭外眾人,眼神平靜如水:「是你們一起來吧。」
……
……
白馬湖畔驟然安靜。
林徹對北忘問道:「如何?」
北忘看著青年的側臉,想要弄清楚他到底在想什麼東西,為什麼要說出如此離的一句話。
片刻安靜後,她無徵兆地輕笑出聲,說道:「好呀,只要你能贏下來,此中珍寶任你挑選又如何,但你敗下陣來,今日便一無所有,怎樣?」
林徹走出亭下,踏上湖面。
與之為伴的還有三個字。
「諸位,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