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片刻,亭下的變故便已眾所周知,就連遠在桂宮後石塔上的兩人也有耳聞。
去而復返的中年官員聽著這個消息,面色變極其精彩,睜大雙眼問道:「這也行?」
「我和你當初貌似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老陳回憶著十天前的往事,望著踏在白馬湖上的青年,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同情說道:「這回啊,你虧大錢了。」
中年官員皺眉問道:「難道你認為林徹會輸?」
「不是,我覺他會輸才是正常的吧,為何在你口中顯這般離?」
老陳好生無語,表情忽而嚴肅,轉身往塔下走去。
中年官員看著他說道:「你去作甚?」
「當然是去加碼。」
老陳頭也不回說道:「放著那麼一大筆錢不賺我不傻嗎?」
同在湖畔,那輛屬於清天司的馬車上,許進卻無桂宮二人這般從容神色。
這位素來有上進之心的官員,此刻表情茫然近乎呆滯,久久無法言語。
陪坐在旁的下屬見他這般模樣,好生心驚,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我問你,林徹是白痴嗎?」
「稟大人,他不像是。」
許進沉默片刻後,搖頭說道:「不用像,他肯定不是白痴,所以他肯定能贏。」
那名下屬心想這話能接嗎?
許進輕叩窗台,讓叮咚聲徘徊在腦海中。
良久後,他認真說道:「你們抓緊時間替本官深思,本官如何才能與林徹摒棄前嫌。」
下屬們再次震驚,然後生出萬般欽佩之心。
難怪您能被我們稱作為大人,果然是有本事的人啊。
馬車外,有楊柳成行,只是不見飛絮。
江城三宗掌門臨湖而立,隔岸觀戰,神情不一。
湖對岸的那個消息為這二人一妖帶來的只有沉默,都是沉默。
就像桂宮二人與許進那般,他們在知林徹的決定後,當即對接下來的那場戰鬥生出同樣的看法。
——如果不是穩操勝券,怎可能做此決定?
「還是那個問題。」
長青宗掌門的語氣很是苦澀:「林徹究竟是誰?」
吳父搖頭說道:「比起誰是誰,我更想知道的是北忘能不能做到。」
「這是一句廢話。」八荒門主面無表情說道:「倘若北忘連這都做不到,那她就沒資格坐在雛鳳第六這個位置上。」
話至此處,兩人一妖再次陷入沉默。
楊柳陰下一片沉寂。
而在人潮中,那位出身赤松門的施姓男子,此刻再是失神落魄不過。
雲陽門的張祿卻已激動到不能自已,熱淚盈眶,抓著自家掌門的肩膀激動喊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們這次真的賭對了!」
……
……
虞羨魚在人潮外。
白髮如雪的姑娘聽著遠方傳來的譁然聲,墨眉微蹙,開始擔心。
她不關心林徹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擔憂是那把劍被林徹看中。
是的,她與林徹素未平生,但她依然覺這人很麻煩。
想到或許要與這般麻煩的人打交道,姑娘滿是愁緒。
要是全天下的人都是啞巴那該有多好?
虞羨魚這般想著。
……
……
那處湖畔,亭外。
與對岸民眾沸反盈天的喧鬧相比,此間眾人盡皆無聲,唯有沉默。
請字早已落下,然而直到此時此刻,仍舊不見有人往前踏出第一步。
北忘饒有興致的看著這幕畫面。
當下的變故對她來說也是極有意思。
便在這時,一道聲音忽然響起。
「你猜我爹現在是怎麼想的?」
說話的人是吳旭,他不再沉默,語氣自嘲:「我可以告訴你們,他已經斷定我……不,我們必輸無疑。」
司馬拓望向那處柳蔭,苦澀一笑說道:「我家掌門想來也是一個想法。」
八荒門的陸攝什麼話都沒說,但從他的眼神里足以窺見同樣的不甘。
某位少年抬起手,指著立於湖上的林徹,認真說道:「我還是覺很沒道理,像他這樣的人怎麼就到江城來了呢?」
這也是在場每一個人的真實想法。
就像那座塌在眾人眼裡的道殿一般。
有人說道:「其實我想放棄。」
司馬拓笑了笑,說道:「在那天被初學下棋的他滿盤皆殺之前的我會覺你是懦夫。」
吳旭忽然說道:「但我還是想和他打上一場,哪怕輸個一敗塗地。」
「何必。」
司馬拓明知故問:「連你父親都不相信你能贏,你還堅持做什麼?」
對岸仍然有聲。
都是江城民眾的助威聲,吶喊聲。
哪怕隔著滿湖碧水與陣法,所有的這些聲音依舊真實,帶著期望與希盼。
那就有戰上一場的道理。
吳旭這般想著,便也這般認真說道:「至少是今天,我不想讓他們失望透徹,而且我始終不覺他就一定能贏我。」
說完這句話,他往白馬湖踏出第一步。
司馬拓隨之而行。
再是某人。
然後是八荒門的陸攝。
直至七人皆盡向前。
林徹靜靜地看著這幕畫面。
由始至終,他一句話沒有說過,只是旁觀。
然而若是有人往他眼眸深處望去,便能看見其中的懷念。
在那年,他與他的那些同伴也懷揣著相似的決心,做過相似的決定。
所以他理解吳旭司馬拓等人的不甘與掙扎,儘管當時的他並非這般心情,但亦足矣。
無論如何,林徹都會尊重這種決心。
尊重並非謙讓。
是認真以待。
哪怕對方根本不足以令他認真。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對鄭景山說道:「好好看,那是你師姐的劍。」
……
……
忽有風起,雨便至。
雨水如絲似縷,被沿岸驟然明亮起來的燈火照出影蹤,飄忽於天地之間。
湖面泛起無數漣漪。
遠方傳來浪花碎在岸堤的聲音。
薄霧籠白馬。
林徹回首,見山青卷白雲。
他問道:「準備好了嗎?」
聽著這道莫名溫和的聲音,吳旭再一次緊張起來,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夾雜著涼風的細雨湧入他的肺部,帶來冷靜。
「開始吧。」
司馬拓盯著林徹的眼睛說道。
林徹用鼻音嗯了一聲。
接著。
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虛握。
以他為中心,周遭數十丈,風雨驟滯。
一道厚重到極點的劍意瞬間籠罩七人身心。
那束天光仍在湖中央,未被風雨擾。
吳旭卻覺眼前一片黑暗。
仿有長鯨躍出水面,橫於半空,掩盡天光。
下一刻。
一道劍光自上而下,照亮半座白馬湖,挾萬頃之勢斬向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