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仍在下,未見半點衰減。
天光也在,為那靜滯半空的雨水鍍上一層光明,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燃燒起來。
一道劍光籠罩所有,無所不在,不分彼此。
湖畔的人們看著這幕畫面,哪怕早有預感,身體仍然生出僵硬的感覺。
江城三宗掌門面露苦澀之餘更是惘然。
鄭景山瞪大眼睛,心想這真是師姐的劍?
亭下,北忘眼中笑意在這剎那間蕩然無存,只剩凝重。
人潮外,虞羨魚在劍意出現的瞬間,便已轉身望去。
縱使相隔千人萬人、千傘萬傘。
擔心與憂慮,煩惱及愁緒,都在這剎那煙消雲散。
她的道心再也無法寧靜,眼前仿見春風新雪,有如身在燈前月下。
她看著眼前這座其實陌生的城市,想著自己只不過是一位過客的事實,以及她即將永久記下這一切的事實。
她很放鬆,因為後會終於有期。
她也有些心酸,因為好不容易。
她還有些難過,因為相逢偶然。
萬般情緒如潮水般湧上虞羨魚心頭。
但她終究是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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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這麼大,這世界有那麼多人,她和他仍能相遇,多幸運。
又或許一切幸運歸根結底是她一直在向他走去。
……
……
林徹的劍落下了。
劍光如鯨撞向湖中天光。
吳旭看著這道劍光帶來的陰影,同樣生出一種幸運的感覺。
他不再去想註定到來的失敗,只覺這不是如今的他有資格面對的一劍,今天相遇,便是幸運。
在這個念頭生出的瞬間,他發現自己的身體不再僵硬,神魂也變雀躍。
換神派顧名思義,最是擅長以神魂作文章。
吳旭作為換神派掌門的獨子,自年幼起,便習此道。
只是瞬間,他不顧道樹神魂耗損,霍然將真元提至最高峰,凝目注視那道仿佛長鯨的虛劍。
半湖風雨佇立如山不動。
吳旭成推山愚人。
劍光刺入他眼帘。
便在這時,一個平日裡令他厭憎的身影,突然出現在前方。
司馬拓直面劍光。
長青宗擅守不善攻,此刻的他雙臂交錯成乂字,縱使腳下是湖水依然給人一種堅毅的感覺,就像是百年老樹在此盤根紮下。
他沒有任何多餘的不切實際的念想,根本沒有想過走到林徹身前,只求儘可能地為吳旭多爭取一息之間。
劍光無聲降臨。
聽不見轟然巨響,唯有寂靜。
無數細密血珠從司馬拓雙臂湧出,衣衫卻未來及染上嶄新顏色,便已淪為飛灰不復存在。
吳旭就這麼看著平日裡最為厭惡的對手,渾身是血從自己身前倒飛出去,不知所終。
而這未能令那道劍光停留哪怕一息。
時間仿佛也因這道劍光而變漫長。
於是,在司馬拓慘然往後飛去的途中,有人來到吳旭身前。
這大概就是前赴後繼的意思。
那人不是八荒門的陸攝。
劍光依舊凜然。
後來者被斬入水中,卻連水花都掀不起。
有人以道法攻向那道劍光。
在這恐怖的壓力下,此人竟臨陣有所悟,以施展出修行至此最為強大的一記道法。
然而那道劍光卻是置之不理。
道法與之相遇,旋即崩碎,歸於虛無。
長鯨躍出海面撲向那一輪虛無的月亮時,又怎會在意那粒飛向龐大身軀的水珠?
無需理會,直接碾過去就好了。
那人頓時噴出一口鮮血,險些直接昏厥過去,沉入湖中。
這幕畫面沒有被其餘數人放在眼中。
此時此刻,他們的世界裡只剩下那道不可一世的煌煌劍光。
沒有遲疑只有決心,那些平日裡堅決深藏到最後時刻的手段,都在這瞬間被他們傾盡全力祭出。
或劍,或道法,乃至拳頭。
已是無所不用其極。
然而在那道劍光之下,都似不禁風吹的沙礫,驟然崩塌粉碎,不復存在,
所謂沛然莫御大抵如此。
但這終究是為吳旭爭取到了那一息。
離體而出的神魂,終於以負傷為代價,強行動搖那半湖靜雨。
蘊藏在雨珠中的光明微微晃蕩。
前一刻,光影錯亂。
白馬湖半明半暗。
吳旭為劍光所斬,半跪沉湖,鮮血直淌,負傷落敗。
這一刻,有黑影倏然破湖而出,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奔向林徹。
那赫然就是先前始終沒有出手的陸攝。
八荒門中盡皆妖類。
陸攝展現妖相。
那是一條寒氣森然的黑蛇,長有三丈,身軀纖細。
蛇口猛然張開咬向林徹。
同一時間,綴有利刃的蛇尾越過層層湖水,自下往上刺向林徹後背。
是的,這才是吳旭等七人真正想要爭取到的那個機會。
面對那道摧枯拉朽的恐怖劍光,不需要任何言語上的交流,他們就已經意識到正面毫無勝算可言,重複千萬遍也是一敗塗地。
唯一的可能在陸攝身上。
陸攝不負眾望。
下一刻,黑蛇妖相在半空中停下。
與千萬溢出光明的雨珠為伴。
數十道血痕出現在妖相上。
相對應的,陸攝身上多出同樣數量的傷口,觸目足以驚心。
那根藏在湖水之下試圖接近林徹的蛇尾,此刻竟已虛無。
以真元強行讓身體浮在湖面上的吳旭,看著這幕畫面,眼眸里終究還是流露出難過。
這也是其餘所有清醒著的人的情緒。
我們的確對戰勝你不抱有希望,但怎會連讓你動一下手腕都做不到呢?
這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差距?
……
……
是的,面對陸攝突如其來的攻擊,林徹並未回劍身前。
相反,他在把吳旭斬入湖水那一刻,便已鬆開右手。
還劍天地。
故而破湖而出的陸攝,最終面對的不過是那道劍光所過之處的殘留餘波。
某種意義上,這也是一種劍道。
陸攝敗自然不冤。
塵埃就此落定。
……
……
雨再下,淅淅瀝瀝。
白馬湖再生漣漪。
雲聚又散,留一線天光灑落人間,獨照林徹。
青年卻無煢煢孑立、飄然欲去登仙之感,神情始終平淡。
眉眼乾淨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