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負已分。」
北忘的聲音在雨中響起。
江城民眾的目光從林徹身上挪開,來到那些竭盡全力一戰的年輕人身上,有難以置信的恍惚,也有想要痛罵的憤怒,當然也有濃厚的失望。
然而這所有的情緒,在不知何人伸出雙手用力鼓掌後,便如積雪與春日相遇而融化。
一聲,二聲,再三聲。
數不盡的掌聲在白馬湖沿岸響起,與滿城白珠相和,四面八方,接天連地。
那些情緒當然都是真實的,人之常情總是如此,但當人們想起那些真實存在過的勇氣與堅持,又有多少人忍心繼續責怪下去?
勝利當然是最好的,但人終究要學會失敗,至少是接受失敗。
林徹聽著這掌聲,心情不錯。
與勝負無關,而是他始終喜歡這樣的場景與畫面,可以從中感受到溫暖。
所謂人間,最難的不就是這般溫暖嗎?
林徹往那處湖畔走去。
陸攝從水中站起,以蛇瞳注視青年,問道:「你到底是誰?」
林徹想了想,說道:「我記,我好多天前就說過自己是誰,原來你們都不信嗎?」
同一時間,自遠方而來的消息終於破開層層雨幕,來到江城諸宗派掌門與清天司許進耳中。
那些回信都在講述同一件事。
林徹不是誰。
林徹就是林徹。
西土的那個林徹。
九年前那個身在佗城便已名動中州的林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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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年前,西土有人被視作蓮山寺下一任住持,執世間禪宗牛耳。
而後有消息言稱此人即將踏上中州。
於是彼時遠在中州的道庭七宗天驕皆如臨大敵,以為要有強敵跨海而至。
然而那人最終卻讓所有人失望。
在中州的那些年裡,他不曾展露鋒芒,未與道庭天驕對戰,始終默默無名,淪為笑柄,直至連飯後茶餘間的笑話都不配。
衡量天才的唯一標準是時間。
任何未能經歷住時間考驗的天才本質上都是庸才。
是故,那人便有被遺忘的道理。
同樣也是這個原因,九年後的今天,江城的人們始終沒有往這個方向去想,亦或說是不信。
誰能想到這個早已被埋入墳墓里的名字重新爬出來?
誰也沒有想到。
直到今朝劍光斬盡舊日塵埃。
……
……
「原來是你。」
吳旭聽到遠方的聲音,神情苦澀地看著林徹,說道:「如此一想,那我們敗給你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
林徹伸出手,把他從水中拉起,平靜說道:「在客觀事實上的確是理所當然,但主觀上我不贊同你這句話。」
吳旭認真請教道:「為什麼?」
林徹說道:「假如你們心中只有理性,在我出劍瞬間就會選擇放棄,可你們沒有,而是拼著受傷也要來到我身前。」
聽到這句話,其餘人不由微怔,心情變無比複雜。
雨一直下,氣氛卻在融洽。
林徹繼續向前,沿途依舊有話。
都已成閒話。
司馬拓問他之所以下棋如此厲害,是否與參悟佛法有關,倘若真是如此,研讀經書也行。
再有人詢問九年前的他,為何要在今朝來到江城。
以及西洲又是怎麼一回事,是你與蓮山寺分道揚鑣了嗎?
林徹擇而答之。
也許是因為敗太過徹底的緣故,又或許終究是少年心性的緣故,沒有人對林徹生出惡毒怨懟之感,懷恨在心。
相反,每個人都很輕鬆,心無悲鬱。
林徹終至白馬湖畔。
吳旭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道:「我現在很欽佩他。」
司馬拓還是明知故問:「為什麼?」
「我不知道過去九年間他遇到了什麼,但我想其中必然有一個可怕的挫折。」
陸攝來到兩人身旁,說道:「不是每個人都能再次出發的。」
有人笑著說道:「比起這些,我更好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麼事?」
「今日此戰過後,道庭要把他排在雛鳳榜的第幾名?」
「這個問題大概只有北忘姑娘才能回答了。」
……
……
是湖畔也是亭下。
北忘看著踏水而歸的青年,沒有說話。
比她的話音更先來到林徹身前的是鄭景山。
「師父,我有一個問題。」
「嗯?」
「我可以學師姐這一劍嗎?」
「不合適。」
林徹搖頭說道:「你不是她那般人,也不是我這般人。」
鄭景山微微一怔,不解問道:「什麼意思?」
林徹說道:「性情與天賦總要有其一,你一樣不占,便無緣。」
鄭景山心想這話也太傷人了。
好在他轉念想起自己是林徹費盡心思到的人,當即安下心來,甚至眼神發亮。
「所以這一劍叫什麼名字?師父。」
「鯨月。」
林徹平靜說道。
鄭景山把劍名認真記下,然後目送師父走向亭下,再而望向白馬湖,看著那些平日裡了不起的天才們。
忽然之間,男孩胸中生出萬般豪情,險些忍沒忍住朝著天空大喊一聲!
還他媽有誰敢說我拜錯師父?
……
……
亭下,二人靜默互望。
北忘面帶笑意。
林徹神情只是平和。
北忘說道:「如果我沒記錯,鯨月是望月山的不傳真劍,但你不是望月山的人。」
林徹看著她說道:「鯨月更是白流邢的劍。」
北忘不再疑,說道:「原來你的一切來自道庭留在西土的諸位先賢。」
「可以這樣解釋。」
林徹沒有否認。
雨絲被風吹凌亂,如絲似縷地飄在兩人身上,帶來點點詩意。
北忘忽然說道:「我現在很有興趣和你打上一場。」
林徹心想這有些麻煩啊。
「但算了。」
北忘不再看他,轉過身去,說道:「今天可不是我的場合,我也沒興趣把別人應的掌聲給蓋過去,那樣不好。」
林徹說道:「你是一個很簡單的人。」
北忘微怔,沒想到他會這樣莫名其妙給出一個評價。
片刻沉思後,姑娘確定自己喜歡這個評價,莞爾說道:「那我還要問你一個同樣簡單的問題,你費這麼大功夫,到底是要從我手裡拿走什麼寶貝?」
在林徹把答案付諸於口前,北忘便已有所預感。
「劍?」
「劍。」
……
……
第十天,西洲塵埃落定。
太陽照常落山。
時隔九年。
林徹再次名動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