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下的那場談話到最後,準確而言是林徹說出那個劍字以後,北忘好地提起了一件事。
她沒有問林徹為何非要此劍不可,只說這劍而今暫無姓名,不知君欲何名。
遺憾是這個問題並未到一個答案,有的只是林徹微笑後的沉默。
北忘也不生氣,只是覺這種回應有些熟悉,也許是因為虞羨魚同樣喜歡做這種事情?
說討厭倒也談不上,令人無語無奈卻是真的。
眼見好無法到滿足,再想著那條必然把湖上一戰放在眼中的魚兒,北忘知曉兩人在今日定然要有一面要見,頓時生出很多名為好的欲望。
然而她最終還是選擇放棄。
與尊重有關但不多,更多還是因為她不認識路。
是的,當北忘想到自己極有可能尋尋覓覓,兜兜轉轉,於燈火闌珊處驀然回首之時,發現林徹與虞羨魚早已在遠處把一切放在眼中的那個畫面。她便提前許久為自己感到尷尬與擔憂,從而徹底戰勝那份好心。
於是亭下寥寥數語的尾聲只與鹿宴相關。
「鹿牯山遠,與江城有萬里之遙,你準備何時出發?」
「我記鹿宴時間還未完全明確下來。」
「最遲是秋末。」
「那就不急。」
「鹿宴將近未近,到時候可能會有很多人按捺不住,提前挑戰你。」
「是麻煩,但我想只要再多贏幾次,後面也就沒人會來找我了,應該也還好。」
「的確是這麼一個道理。」
「再見。」
「雍京見,鹿牯山見,鹿宴上見。」
……
……
在清天司的官吏開路之下,那輛屬於玄妙道院的馬車,載著林徹與鄭景山原路返回。
沿途最初未見掌聲,但在道路的後半,漸有江城民眾不吝給予祝福。
無論如何,西洲終究是自江城而起,便與生活在這裡的民眾有關,哪怕這關係再如何輕微。
這種態度可以理解為接受現實,亦或是自欺欺人,但無論如何都不是一件糟糕的事情。
鄭景山聽著這些聲音,強忍著沒去掀開車簾朝著民眾熱烈揮手,時而嘿嘿傻笑,時而神色肅穆。
林徹有些擔憂,心想自己可不要看錯人了。
「師父,我師姐她是怎樣的人?」
「比你成熟很多。」
「……可她年紀不是比我小嗎?」
「她會搬梯子上房補漿修瓦。」
鄭景山瞪大眼睛,不服氣想要反駁的時候,卻發現自己連房間都收拾不明白,唯有悻悻然地閉上嘴巴。
林徹很欣賞這種不嘴硬,揉了揉男孩的頭髮,說道:「準備和葉先生道別吧,最晚後天,我們就要出發去雍京了。」
聽到這句話,鄭景山歡喜之餘亦是惘然,沒想到一切來那麼快。
好些天前,他還在遺憾自己無緣前往鹿宴……好吧,現在也不算是參與,但終究擁有了旁觀的機會,那就是幸福的。
世事當真多變。
在這樣的感慨中,馬車回到玄妙道院的側門處,兩人先後下車。
鄭景山決定要帶著此刻的心情與葉辛道別,於是回到那幢樓舍的唯有林徹一人。
青年提著方正鐵劍的黑木盒子推門而入。
樓中寂靜無聲,天色遠未黃昏,但他依舊隨手把燈點亮,思索片刻後決定洗一個澡。
正值盛夏,偏偏雨霧天氣,江城的空氣里都是濕意。
哪怕修行者無懼寒暑,在這種仿佛蒸籠般的氣候裡頭,終究還是有些不舒服。
當他舒舒服服把澡洗完,換好衣裳的時候,忽有敲門聲響起。
站在門外的是鄭景山,神情極雀躍。
男孩手裡頭拎著一封信,說道:「師父您的信,路上有人讓我遞給你的。」
林徹沒在意信的事情,只在想告別竟能來如此愉快嗎?
這般想著,他隨手接過信封,拆開。
然後,一幕令鄭景山為之目瞪口呆的畫面無端出現——那是他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師父如此這般反常。
林徹不復平靜。
剎那間,諸多情緒出現在他的眼眸中。
意外錯愕失神感慨悵然再到感動。
在漫長的安靜過後,最終所有的這一切化作笑容。
那是一個很簡單的笑容,帶著真實的懷念,與美好。
「師……父?」
「嗯。」
林徹醒過神來,把信認真折起收好,說道:「我出去一下。」
鄭景山沒忍住問道:「怎麼回事?」
「沒什麼事。」
林徹說道:「就是高興。」
說這四個字的時候,他已然在往樓舍外走去,腳不停步。
鄭景山感受著那道擦過臉龐的風,仍然為之震撼,下意識追問道:「師父,這人是你的誰啊?」
林徹不回頭說道:「是一個好久不見的好朋友。」
……
……
那封信上只有一句很簡短的話。
準確來說,上面只有四個字。
——好久不見。
雨還在下,天光昏暗。
道院人來人往,地上的積水隨著行人的步履,化作水珠飛起,啪啪作響。
提前掛起的燈籠漫出的明黃光線,照現半空中的雨絲,讓臨近傍晚的這時辰多出一份眷戀意味。
有人撐著油紙傘,站在樹蔭下。
那是一道背對著行人的身影。
她把傘搭在肩膀上,聽著雨滴落在草地的聲音,不知是何種心情。
風來時,吹落滿樹水珠,便是噼里啪啦地一頓響。
青草被打彎腰,又在片刻後堅強挺拔身姿。
就像過往半年間未曾選擇過放棄的她。
虞羨魚忽然很高興。
哪怕她早已有過數次高興。
陌上花開,雨花。
有人來到油紙傘旁,與她同望眼前樹。
燈火自後方照在兩人身上,與樹影不分彼此。
再有風來。
虞羨魚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傘舉高,為來人遮雨。
雨珠啪啪落下。
明明吵鬧,但卻給人一種從盛夏回到春天的感覺。
也許是因為兩人相識在春天。
林徹望向虞羨魚。
虞羨魚早已在看著他。
燈火不至,兩人於幽暗傘下互望。
長時間的安靜。
「你準備看到什麼時候?」
虞羨魚忽然問道。
林徹想了想,認真說道:「主要是擔心自己受騙,看仔細一點兒。」
「我也擔心自己被騙,但你最好不要看太久。」
「嗯?」
虞羨魚聽著這聲熟悉的嗯,不再看他,同樣認真說道:「時辰不早,我們該去吃飯了,我餓。」
林徹終於放下心來,笑著說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