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已傍晚,雨水敲落在青石磚上,碎成朵朵煙花。
林徹從虞羨魚手中接過那把油紙傘,撐起。
兩人並肩而行,往道院外走去。
久別重逢,理應要有無數話要說的他們,卻什麼都沒說。
就這麼走著,聽著綿綿細雨,好似兩個迫於天氣躲在同一把傘下的陌生人。
然而不論林徹還是虞羨魚,都沒有因為這種無言靜默而不習慣。
相反,他們很喜歡也很享受這種安靜,哪怕傘外的世界那麼喧囂。
離開道院未久,不再少女的姑娘抬起手,隔著重重雨絲指向一家酒樓。
林徹搖頭,表示我徒弟對那家店意見很大,主要是嫌棄丟臉。
據說是之前用鴨腿冒充鵝腿,道院裡很多學生分辨不出來,有些學生抱著懷疑去問被蠻橫地駁回來後,還要客氣說謝謝。
虞羨魚聽很認真,想像著那樣的場面,感覺還是很怪,點頭表示同意不吃。
於是兩人從那酒樓門前走過,燈火悄然昏暗,月色到來。
微月照疏雨,滅燭山樓夜。
便在這時,虞羨魚的聲音很認真地響了起來,咬字格外清楚。
「我之前一直以為林徹是和尚,從沒想過有頭髮的你是林徹。」
換做這世上任何一個人,莫名其妙地聽到這麼一句話,大概都會錯愕。
林徹沒有。
他知道這句話是她苦思冥想許久,好不容易找出來的那個話頭,因為她有太多話想和他說,卻不知要從何說起。
他溫聲說道:「一般和尚都只有法號,沒有名字,所以名字叫林徹的我會有頭髮。」
虞羨魚想了想,說道:「我沒注意過這件事,但都是法號的話很不好記住吧?」
「是啊。」
林徹說道:「就像很多人都弄不清楚照元還是照神,衍悟和衍舍。」
虞羨魚什麼都沒說,認真記住這四個法號。
言語間,兩人穿過身前這片幽暗,重迎江城燈火。
林徹忽然說道:「天氣很好。」
虞羨魚歪著頭,看著他的側臉,眼神是困惑。
雖未言語,但其中意思再清楚不過。
「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天氣。」
「可那時候是白天,現在是傍晚。」
虞羨魚想了想,補充道:「而且那時候是春天。」
林徹在心裡嘆了口氣,無奈中夾雜著愉快。
他很高興她還是這樣的她,但這樣的她聊起天來……還是那麼地讓人說不出話啊。
「今天天氣真好。」
虞羨魚很突然地說道,仿佛先前都是幻覺。
林徹啞然失笑,笑聲都是愉快。
虞羨魚面不改色地看著他,沒有跟著他笑,更沒有睜眼說瞎話的感覺。
林徹斂去笑意,說道:「還是先想想吃什麼吧?」
江城多是南北東西來客,為求賺取這些行商的銀錢,中州各地菜系都在此有一席之地。
遺憾是西土太過貧瘠,不管再怎麼找,都不可能找出那份窮困的味道。
林徹撐著傘,帶著虞羨魚走進雨巷。
巷中都是酒肆,正值入夜飯時,再熱鬧不過。
掛在樓外的幌子隨風飄搖,在向每一個路過的人招手,期待相遇。
有間二層高的酒樓有熱霧往外溢散,散發著極其濃郁的香味,那顯然是益州的火鍋。
「火鍋怎樣?」林徹提議問道。
虞羨魚不假思索點頭,說道:「可以。」
林徹見她同意如此之快,想了想,說道:「往後看看?」
虞羨魚沒有否決。
她藏在衣袖裡的右手,靜悄悄地往外豎起食指,也不知道是在代表什麼。
巷中人來人往,林徹把傘壓低了些,避免雨水濺來。
他始終記她不喜歡淋雨。
某刻,他望向那家做醬大骨的食肆,不確定問道:「這個天氣啃骨頭應該也很愉快?」
「骨頭湯肯定很暖肚子。」
虞羨魚贊同還是那麼快。
林徹看著遠未到底的巷弄,又道:「再走走?」
虞羨魚把中指豎起,然後說道:「好。」
兩人漸行漸深,伴著油紙傘被敲打的聲音。
林徹繼續提出不同的建議。
從花雕醉雞煲到豆花沸騰魚,再到烙鍋烤肉以及講究食材本味的雍京菜……在關於今夜到底吃什麼這件事上,他的態度始終認真,與虞羨魚表達同意時的態度如出一轍。
於是乎,當那把油紙傘穿過漫長的雨巷後,兩人仍舊沒能走進任何一家店。
林徹回頭後望。
夜幕已至,天空藍幽幽,如深海。
虞羨魚很安靜地站在他身旁。
林徹收回視線,望向那雙仍然平靜的眼眸,好生感慨。
那些不願被他回憶的回憶,終於在此刻浮上眉頭,躍出心湖。
是的,虞羨魚一直是這樣的人。
就像當初明明木訥的她始終堅持說話,偏生說的每一句話都不中聽,讓少年的他漸識憂愁。
後來的他們相逢漸少,於是他在無意識中遺忘這些不愉快的愉快,讓過往都是美好。
虞羨魚忽然開口,格外認真。
「要不我們全部吃一遍?」
她舉起右手,把豎起的手指一根根收回。
每當她收回一根手指,便有一家酒樓的名字被說出來,一字不差。
她很認真地重複道:「我很能吃的,都吃一遍也沒問題。」
林徹聽著這些話,不再為過往與現在發愁,發自內心地笑了。
虞羨魚看著他問道:「這樣不好嗎?」
「沒有不好。」
林徹說道:「只是感覺對我不太容易。」
話音方落,他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很自然地補上後半句話:「但從現在開始,那就能慢慢變容易起來了。」
就像你不遠萬里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尋找我。
再如何困難,只要踏出第一步,都會變容易。
虞羨魚嗯了一聲。
半晌過後,她才有下文:「就像當初我學你說話那樣子。」
林徹想到她最近半年一直在找他,不可避免要與旁人打交道,突然有些好,問道:「可有用處?」
說話時,兩人正在往倒數第一間食肆走去。
「好像……」
虞羨魚想著之前那些不成功的委婉,說道:「沒那麼有用。」
林徹有些遺憾說道:「是我教的不好。」
虞羨魚偏過頭,看著他說道:「但其實也很有用。」
林徹眼神頓時明亮起來。
「嗯?」
「在惹人生氣的時候。」
虞羨魚看著他,還是決定誠實:「師父說,我那樣說話最能氣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