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齊菜至,舉箸而動,這也是西洲立派以來的第一次宗門議事。
儘管兩位晚輩只顧著愉快吃喝,而那兩位並未飲酒的長輩,亦未回憶當年某某往事,抑或展望明日理應存在的美好,始終閒話。
閒話有萬千,兩人卻始終沒有談到今次鹿宴,只道中州山水名人故墳。
如此直至夜深時分,在喜勝居打烊前一刻,這頓飯終於迎來結束,西洲四人離開包廂。
白求是前去結清帳單,留下師徒三人往外走去,沿途都是旁人目光。
其中自然也有那位說書先生。
談不上相見,應是等候已久的他主動上前表示歉意,態度誠懇而真切,話語便是乏味而無趣的。
林徹從來無所謂,但他也沒有替徒弟大度的習慣,微笑沉默不語。
南梔像他。
鄭景山當然不願意輸給遲早要被他篡奪林徹膝前第一人位置的小姑娘,當即扮演冷漠驕傲。
說書先生無可奈何,恰好見白求是歸來,連忙低聲敘說一事。
隨後四人離開喜勝居,坐上返回那座宅院的馬車。
車上有話,白求是望向林徹,說道:「都聽清楚了吧?」
林徹用鼻音嗯了一聲。
鄭景山舉起手,認真問道:「白長老,我可以知道是什麼事嗎?」
「也算是一樁生意。」
白求是說道:「主要講的是長生門為什麼要讓人吹捧顧妖女。」
南梔想了想,不解說道:「一個說書先生也能知道這種秘密嗎?」
「因為長生門就沒想過要藏。」
林徹的聲音隨意響起。
鄭景山很是好:「所以究竟是什麼生意?」
白求是本準備直話直說,卻被林徹看了一眼,示意不要。
「假如你不久後要與一個強敵交手,這時候的你怎麼做才能最大限度的提高自己的勝算?」
南梔不假思索說道:「練拳。」
林徹說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
南梔很滿意這個評價,眉開眼笑,甜像桂花糕。
林徹想起衍舍留下的那張配方,決定趁這些天仍算空閒,嘗試一二。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鄭景山的聲音忽然響起,雙手抱胸,表情深沉而富有智慧。
他很滿意自己的回答,準備迎接師父的讚美時,傳來的卻是白求是的聲音。
「長生門也是這麼想的。」
「……呃?」
鄭景山沉默了會兒,偏過頭面向林徹,正色朗聲道:「長生門這邪魔外道也算是有三分見地,竟能與師父您精心培養出來的徒兒我所見略同。」
南梔在旁說道:「原來你還是馬屁精。」
鄭景山雙手抱胸,屹然不動,一副你說任你說的模樣。
林徹突然發現這倆人打起來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了。
白求是言歸正傳:「邪魔外道當中,長生門最以利字當頭,故而它只將鹿宴視作為一門生意。」
南梔問道:「這生意要怎麼做呢?」
白求是笑了笑,說道:「鹿宴就在秋天,如今已是夏末,你覺雛鳳榜上名列前茅的那幾人,比如我和北忘,還願意在這種時刻交手嗎?」
「不願意。」
南梔答不假思索,然後意識到一種可能:「您的意思是,只要有人出合適的價格,長生門就會派人來和你們打架,替賣家打敗你們或者是逼出你們的底牌,在鹿宴上做到料敵先機?」
白求是微笑說道:「聰明。」
南梔心想原來這就算是聰明嗎?
「我有一個地方不明白。」
小姑娘蹙起眉頭,認真說道:「按照長老您的說法,長生門是邪魔外道,那他們為什麼能在雍京做這樣的事情?」
林徹說道:「因為道庭的態度是默許。」
南梔怔了怔,有些苦惱地摸了摸腦袋,搖頭說道:「好怪。」
鄭景山接過話頭,看著白求是問道:「請顧妖女出手應該很貴吧?」
「當然。」
白求是笑著說道:「要不然那說書先生又怎會死賴著過來與我說這事,無非是尋常宗派的天才根本給不出讓她動手的價格。」
鄭景山本想追問那是一個怎樣的價格,轉念一想又覺這顯自己太過好,仿佛那種擅於鑽營蠅營狗苟的無趣小人,決定閉上嘴巴。
車廂卻未變安靜,因為他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師父,你認識這個顧妖女嗎?」
林徹想了想,說道:「不太清楚。」
鄭景山無言以對。
男孩心想,我只是喊您老人家,您又不是真的老人家,怎麼能連自己認不認識別人都不清楚的?
而且按那說書人的說法,顧妖女有此傾城之資,就算您不一見鍾情,至少也該見之不忘吧?
忽然間,他想到車廂里還坐著一個白求是,立即明白了過來。
畢竟師娘可是白家的殿下。
一念及此,鄭景山眼裡流露出三分意。
就在這時候,馬車停了。
四人下車,正準備推門而入的時候,有信映入眼中。
那信被一塊玉石壓著,放在門前,看著很是低調。
林徹神情平靜,把信拿起,拆開。
「是戰書。」
「不會是顧郁清的戰書吧?」
白求是聲音古怪問道。
聽到這句話,南梔與鄭景山頓生興致。
「不是。」
林徹搖頭說道:「但我會接受。」
白求是很是詫異,心想你居然願意答應?
在他認知當中的那個名叫黃昏的青年,素來不愛道爭,鮮少拔劍。
雲樓不知有多少人慾要與他戰上一場卻求之不。
此人究竟是誰?
「陳若雲。」
林徹說道:「是玄都的人。」
白求是沒有耗費太長時間,想起此人來歷,依然不解。
南梔忽然問道:「先生,是因為他來過佗城嗎?」
「嗯。」
林徹的語氣很溫和:「反正也不是什麼麻煩的事情。」
白求聞言微惱,嘆息說道:「原來我們是麻煩的東西。」
林徹一臉誠實說道:「和你們打確實很麻煩,因為不好贏。」
白求是很是滿意這句話,更滿意話里的那份誠實,再無意見可言。
南梔與鄭景山下意識對視一眼,心想這白長老也太好應付了。
便在這時,忽有聚星閣的喜鵲攜信而來。
「不會又是戰書吧?」鄭景山隨意說道。
林徹把手中信交給南梔,再拆新信,神情微妙。
信上只有一句話。
——聞君有劍,自白澤而出,未現鋒芒,今我不勝心嚮往之,但求相見,願君慷慨,不必使我空歡喜。
「是戰書。」林徹輕聲說道,望向白求是。
白求是問道:「你看我做什麼?」
林徹說道:「因為這封信的落款是顧郁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