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湯燒開了,咕嘟作響,豬手開始沉浮。
林徹舉箸為明詩酒挑了一塊賣相最好的夾到她碗裡。
色澤動人的湯汁順著豬手的外皮滑向乾淨的瓷碗,更多的湯汁則是被鎖在燉煮軟糯的肉里,只在筷子夾緊時輕微往外滲出,令人尚未入口便能想像出其中的口感。
不許明詩酒下筷,他起身離開片刻,歸來時手中帶著兩碗蘸料,除去尋常的香菜蔥花與小米辣之外還添了一塊腐乳,緊接著他再勺起湯汁倒入其中,攪拌均勻。
直到這時候,林徹才想起該讓明詩酒先嘗上一碗湯,後知後覺地把自己的碗滿上酸湯遞過去。
「嘗嘗。」
「好。」
明詩酒趁著他離開的時候,早已把笠帽摘下,頭髮也認真挽起。
少女低頭,淺淺地喝了一口熱乎的酸湯,眼神變明亮。
湯汁的味道不似她預想中那般濃郁或者嗆人,酸恰到好處,甚至有種清爽的感覺,再是開胃不過。
她抿了抿唇,用舌尖掃過餘味,然後夾起那塊豬手,先是不過蘸水吃上一遍。
與預想中如出一轍的口感,說是猶有勝之也不太為過,她很認真地小口吃著,沒有刻意去矜持,給人的感覺卻是精緻的。
林徹沒有動筷,靜靜地看著她。
片刻後,明詩酒放下筷子,還以嚴肅警告眼神。
林徹很懂事,從善如流地開始對付豬手。
於是,兩人不再有話,專心讓骨頭堆滿身前的碟子。
如此兩刻鐘過後,明詩酒輕呼一口氣,放下筷子。
林徹要比她稍微快上些許。
鍋中仍舊有湯,但已殘,豬手盡數不見。
明詩酒問道:「弄點兒其他的?」
「不好吃。」
林徹壓低聲音說道:「像這種店,其他菜都是糊弄人的。」
明詩酒心想自己雖然無所謂錢,但讓不好吃的東西把肚子填滿,終究還是有些麻煩的。
可問題是,你我就吃這麼一頓飯然後各自歸家?
好吧,天色確晚,黃昏已成往事,彼此都有離開的理由。
但……她還沒想走啊。
「我還沒吃飽。」
話音方落,明詩酒很不巧地嗝了一聲,聽著很有飽肚的感覺。
她表情卻不慌亂,嚴肅如前,端莊厲害。
林徹明白她的意思,說道:「今晚可能會有件事情。」
明詩酒好問道:「什麼事?」
「顧郁清應該要來和我打上一場。」
「……你何時招惹上這妖女的?我也不記你在西土和長生門結過仇呀。」
林徹把事情解釋了一遍,重點當然是在對方收錢辦事上。
聽著這話,明詩酒想起某事,說道:「今次七宗的掌門真人確定不會出席鹿宴,此刻應該都在北上的途中了,聽聞是因為冥府有變,這群邪魔外道大抵是知這個消息了。」
林徹亦有所思。
按照時間來計算,七宗強者北上的決定,恐怕是在他與冥府隔世相望以後。
他沒有把這件事付諸於口——與信任與否沒有關係,單純是他沒有當眾密謀的怪習慣。
他說道:「這是道庭放任邪魔諸宗同輩行走雍京的原因之一?」
「嗯。」
明詩酒隨意說道:「反正有那人在,這群人再怎樣也翻不起風浪。」
林徹好問道:「誰?」
六百年前,冥尊登臨人間西行至西土,與道庭決戰荒原之上。
此戰過後七宗凋敝如斯,中生一代的強者近乎死盡,餘下的幾乎都是老人。
出於很多方面的緣故,這群執掌道庭七宗的老人在那場戰爭結束以後沒有著急收徒,而是沉寂了很長一段時間。
直至兩百年前,諸宗才重開山門。
這其中最為標誌性的事件,應是兩百年前,望月山迎來那位稱上是年輕的掌門真人。
假如這位掌門也在北上途中,誰來照看如今的雍京?
林徹想到一個名字。
下一刻,明詩酒說出那個名字:「王朝散。」
林徹不意外,只覺果然如此。
明詩酒說道:「前些天我與王朝散見過一面,他知你登上雛鳳榜後表現很高興。」
林徹自然聽出話外之音。
「談不上認識。」
他平靜說道:「只是打過一次交道。」
明詩酒在心裡嘆了口氣。
林徹見她沉默,不去回想那些日漸遙遠的往事,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
明詩酒再次笑了起來,眼神依舊是明亮的,未見半點不愉快。
她想,我總不能告訴你,我在遺憾你的過去果然不是真正的平凡普通吧?
若她把這話說出口,這份怪公之於眾後該怎麼收斂?
這樣不好。
真的不好。
林徹猜不到她的心思如此複雜,正準備說話的時候,忽然感受到好些目光。
都是自店外而來。
排隊的人們盯著久違動筷的他們,以眼神進行無聲的催促,表示吃完趕緊走人,別在這裡占著茅坑不拉屎。
「該走了。」
林徹笑著說道:「不然我和你被罵了。」
明詩酒這才醒過神來,連忙起身趕去結帳。
林徹走慢一步,看著少女的背影,感覺有些微妙。
在食客略帶鄙夷的注視之中,兩人走出狹窄的店面,重回天穹下。
夜色已臨,雍京燈火正盛。
林徹與明詩酒散起步來。
走在老城窄巷中,青年與少女肩並著肩,吹著無數年前也曾吹過此間的風。
「好像要下雨。」
「月色不好。」
「那你今天還要淋雨嗎?」
「詩意有過一次就好,再來一次就是怪人了。」
林徹輕聲笑道。
明詩酒忽然問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叫明詩酒嗎?」
林徹說道:「詩酒趁年華。」
明詩酒微怔,心想這五個字當真妙極。
少女唇角揚起,梨渦清淺。
「很好,以後我的名字就是你說的這個意思了。」
「……不告訴我原先到底是什麼意思嗎?」
「對不起,我就是這麼一個善忘又易變的姑娘哩。」
林徹聽著也不覺無奈。
明詩酒很愉快,決定繼續不把自己的真名告訴他,因為那個字真的很……高深莫測啊。
哪有詩酒趁年華來明快好聽?
就在這時候,一道聲音自兩人身後傳來。
「你覺我的名字能有何種意思呢?」
林徹心想來這麼快嗎?
明詩酒回頭望去,入目是一襲黑裙。
那個懶洋洋的姑娘依牆而立,眼帶倦意與好,正在上下打量林徹。
林徹與之對視,答非所問:「換個地方吧。」
來人自是顧郁清。
她好似剛睡醒般打了個哈欠,把懶腰伸到心滿意足後,洒然一笑說道:「沒問題,畢竟吵著貓貓狗狗可不好,所以你要是輸給我的話,留句差不多的詩給我就好。」
明詩酒問道:「假如不留?」
顧郁清微笑說道:「那他就只能把劍留下來了。」
明詩酒不再言,對林徹說道:「不管是劍還是詩,你都不能留。」
林徹用鼻音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