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來臨前,雍京有風微作,吹散白日餘溫。
在清涼中,顧郁清被院外的一陣敲門聲吵醒了。
她很不情願地睜開眼,掀開被褥,朝敞開著的窗外望去,見暮色。
「這才什麼時辰,不讓人睡覺了是嗎?」
顧郁清有些惱火地想著,用雙手把自己的臉給捂住,如此屏息靜氣片刻後,再是往外喊道:「請您稍微等等!」
她的聲音很禮貌,聽不出任何心中的煩躁,甚至帶著一份歉意。
果不其然,敲門聲頓時消失了。
顧郁清輕輕地鬆了口氣,起身來到鏡前坐下,以真元凝聚出清水洗去面上睡意,然後開始打理因濃睡而亂糟糟的頭髮。
她的動作很是利落,不過是梳子的數次來回,再以銀簪束髮,整個人便已體起來,單從儀容來看已無半點毛病。
緊接著,她打開木櫃挑選出一件合適的裙衫,不求漂亮好看,只求尋常樸實不奪目。
整個過程不到半刻鐘的時間。
顧郁清的神情始終是生無可戀。
那是一種惱火自己為何非要起床洗漱、坐在鏡前整理衣冠容貌,而非悠哉悠哉地睡到自然醒來,對當下人生充滿真實嫌棄的情緒。
她在心裡不斷罵著好聽的髒話,對鏡中的自己泛起笑容,直至確認體,如此這般才是起身前去開門。
院門外是殊沛。
這位懸天海的高徒,本就冷漠的眉眼,在漫長的等候後自然多出一抹躁意。
他看著貌美如花的妖女,身心不為所動,徑直往裡走去。
「到底是誰把你教這麼沒禮貌啊?」
顧郁清面帶笑意地嫌棄想著,從善如流讓開過道,陪著他進門。
兩人先後坐下,妖女很是熟練地泡茶再斟茶,禮數齊全。
殊沛說道:「陳若雲敗了。」
顧郁清心想陳若雲是誰來著?
她面不改色感慨道:「林徹的確不可小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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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沛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說道:「我要說的是,為什麼你會讓陳若雲這個殘廢搶在前頭?」
顧郁清很是無語。
倘若不是你非要讓我寫封戰書遞過去,說什麼讓整座雍京都知道有這麼一回事,昨天我不就替你去揍林徹一頓了嗎?
早說你要我搶在第一位,那我前些天何必費勁心思咬文嚼字弄出那麼一封戰書?
你這是噁心我呢?
「抱歉。」
她神情沉重說道:「此事是我考慮不周,沒想到林徹此人出身西土,行事竟能如此狡猾,不擇手段也要讓自己有個開門紅。」
殊沛聽到後半句話,沉默片刻後,搖頭說道:「罷了,這事確實更怪林徹,與你沒太多關係。」
顧郁清氣定神閒,意三分,表情卻始終如前。
「還請您放心,接下來我會替您把事情辦好,絕不讓您失望。」
殊沛說道:「我要弄清林徹的虛實和弱點。」
顧郁清神情格外認真地聽著,仿佛這是買家第一次提出自己的要求,此前她從未耳聞。
殊沛認真說道:「只從今日此戰來看,林徹此人性情冷靜,在鹿宴之前,他不見願意暴露出真正的實力,所以你必須要激怒他……」
顧郁清忽然咳嗽了一聲。
殊沛皺起眉頭,看著她問道:「這有什麼問題?」
「沒問題,只是擔心。」
顧郁清一臉憂慮說道:「倘若林徹對我動殺心,而我一不小心殺了他,屆時必然不太好收場,恐怕我離開雍京暫避風頭。」
殊沛哪裡會聽不懂她的意思,冷淡說道:「事若至此,我自會給你相應的補償。」
顧郁清在心中呵呵一笑,心說那你就是現在不願意給咯?
「沒問題。」
她面上也泛起笑容,嫣然說道:「殊公子您的人品,我自然是相信的。」
殊沛說道:「關於如何激怒林徹,我有一個提議。」
顧郁清忍住罵人的衝動,說道:「請您直言。」
殊沛微笑說道:「你告訴他,若他敗了,須把佩劍留下。」
顧郁清深以為然點頭說道:「原來如此,殊公子當真智謀過人,非尋常人也。」
「不必說這場面話。」
話雖如此,殊沛的語氣卻變客氣許多,分明是喜歡這種話的。
他看著顧郁清說道:「只要你把劍給我,原先答應好的條件……我可以翻個半倍。」
顧郁清眼神很配合地明亮起來,貌似真情實感,由衷贊道:「殊公子果真大氣。」
談話到此結束,殊沛起身往外走去。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突然停下來,不回頭說道:「別再讓我失望了。」
同行的顧郁清險些沒有忍住罵人,最後還是誠摯有力地道了一聲好。
站在院門前,目送這位懸天海高徒的離開,姑娘的表情始終維持很好。
直到殊沛背影消失,院門以關上,那些生無可戀才在她的面上再次浮現。
顧郁清抬頭望天,很認真地翻了個白眼。
然後她一邊往房間走去,一邊碎碎念。
「錢不願意給,要求倒是一天比一天多。」
「就你這點錢還想讓我和林徹拼命?」
「莫名其妙,要不要臉啊?」
「哎,掙錢怎會這麼難呢?」
「難怪老祖宗要起名叫長生門,天天應付這些沒完沒了的白痴,等以後閒下來不好好活個幾千年都對不起這比苦瓜還苦的命。」
顧郁清回到窗畔坐下,重新打起瞌睡。
直到情報送來,她才是不情不願地醒過神來,帶著那一身倦意坐上馬車,前往東城。
在途中,有場意料之外的熱鬧。
顧郁清被吵有些心煩,掀開車簾循著聲音望去,發現是陳若雲被人攔了下來。
從聲音來聽,攔路那人分明是要挑戰這位曾經的玄都高徒。
她看著那個少去一根手臂的同齡人,不由為對方遭此落井下石而感到心酸,心想大家活著可都不容易啊。
馬車從人群外駛過,在東城的街道艱難前行,好不容易把顧郁清送到那家店前。
其時林徹與明詩酒仍在認真對付那一鍋酸湯豬手。
顧郁清站在街上,嗅著泛在空氣里的酸味,食指大動卻不能動。
她的面色更為悲苦,就像是一個為掙錢出走半生歸來後發現自己其實生在千金之家的大小姐,既惱又怨,欲哭無淚。
她懷揣不舍遠遁百餘丈,至某屋檐下孤苦伶仃,靜待夜臨月出。
然而,今夜未見月明。
天黑雲高,風勁。
某刻,顧郁清險些睡過去的時候,聽到了那五個字。
於是她睜開惺忪睡眼,望向那對男女,帶著倦意問道:「你覺我的名字能有何種意思呢?」
……
……
攬勝樓前。
風自天邊吹來,帶著洛水的點點濕意,好似雨絲。
顧郁清掃了一眼周圍,很是滿意,心想這附近沒什麼東西能拆的,就算事後她被清天司找上門也賠不了幾個錢。
她緩緩點頭,神情淡漠說道:「這裡很好。」
林徹說道:「那就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