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勝樓前有丘上湖。
夜色籠罩下,此間無燈無火,一片幽寂。
風吹不停,湖水碎在岸邊,卻未能化作白沫。
林徹聽著這些聲音,心情其實平靜。
他的確不在乎顧郁清的挑釁,因為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但明詩酒有所謂。
想到今晚明明是他說要請客吃飯,最後結帳的卻不是他本人,這件事著實讓他有些……不,是越來越在意。
他準備待會兒與明詩酒去夜市好好逛上一圈,彌補先前的遺憾,那現在首先要做的就是速戰速決。
林徹準備出劍。
對他而言,這是很罕見的一件事。
自重回西土以來,他幾乎沒有選擇過先攻,都是後發制人。
一道劍意無聲出現,籠罩方圓數十丈。
風平,夜靜。
顧郁清眼神沉穩。
只是瞬間,那些與此戰無關的思緒,都已被她棄之身外。
她翻閱過與林徹有關的所有情報,便知此刻這道劍意極有可能就是白馬湖上,令江城那七位天才敗無可奈何的那一劍。
築基之間亦有高下,她當然要比吳旭等人來強大,且不止是數倍。
這種差距帶來的是強大的信心。
她靜靜地看著林徹,等待那一劍落下,欲要後發制人。
明詩酒站在攬勝樓前的石階上,等待劍光升起。
就在這時,湖那邊的夜色中忽然傳來腳步聲,以及真實的光線。
有人提燈而來,循聲望去,一個分外鋥亮的腦袋映入眼中。
來者竟是慈舟僧。
林徹皺眉。
小和尚看到那頭的三人,眼神是恍然大悟,趕緊往好朋友走去。
明詩酒心想你這是悟了個什麼?
顧郁清的聲音帶著些許無奈響起。
「你怎麼還要喊人過來的?」
話音方落,再有一對男女幾乎是前後而至。
不等眾人開口,那位青年搶先說道:「我是西洲的長老,知自家掌門與人約戰,過來壓陣沒有問題吧?」
此人當然是白求是。
顧郁清心想還真挺有道理的,偏過頭望向那位女子,問道:「你呢?」
北忘理直氣壯說道:「雍京城裡那群說書先生天天說你與我不分上下,我聽到說你要和林徹打架,這不趕緊過來看個仔細嗎?」
顧郁清無言以對。
每個人都是極有道理的,但她怎麼感覺不太對呢?
大概是因為她這位邪魔外道的妖女已然深陷正道天才們的包圍?
北忘看出她的無語,安慰說道:「放心吧,今夜我暫時站在你這一邊,畢竟你輸給林徹也代表我輸給林徹。」
「那我真是謝謝你了。」
顧郁清皮笑肉不笑說道。
便在所有人都覺已無變化之時,又有人來。
左丘晏清行與懸天海殊沛。
月黑風高,攬勝樓前燈火闌珊,眾人卻有種此間熱鬧非常的感覺。
當然是熱鬧的,位列雛鳳榜前十的道庭諸宗天才幾乎盡數到場,即便把時間的尺度放在過往數年,這也是從未有過的畫面。
「所以還有誰沒到嗎?」
北忘的聲音里都是好。
晏清行接過話頭,細想片刻後說道:「李師兄也知此事,但他現在對林徹沒什麼興趣,便懶過來,除此之外就是白啟殿下與燕師兄還有傅師姐和虞師姐了,他們如今人還不在雍京,今夜想來是沒法到場的,總之……該到的現在都在場了。」
聽著這話,顧郁清沉默不語。
此時與此刻,她的心裡只剩下一個樸素而純粹的想法。
縱觀如今雍京,誰能事先知她要與林徹戰上一場的情況下,還能在短時間內讓這個消息落入所有該知道的人耳中,且讓眾人信以為真?
答案分明只有一個。
以及一句來自天南充滿熱情的土話。
——殊沛你這冚家富貴的玩意。
……
……
林徹同樣有些無語。
只是他未在心中痛罵髒話,而是說道:「還要打嗎?」
顧郁清當然想說不打。
問題在於,長生門素來以信取人,她已經收下殊沛的定金,再如何不願也只能堅持到底,否則就是違背門規。
她安靜片刻後,洒然一笑說道:「只希望與你分出勝負後我不至於被關進道獄了卻餘生。」
北忘的聲音在旁響起,意思十分確定:「當然不會。」
顧郁清再無疑慮,說道:「我沒問題了。」
林徹的劍意未來及再起。
明詩酒忽然說道:「難人這麼齊,要不要來賭一把?」
此言一出,眾人頓生興致。
「好啊。」
「怎麼賭法?」
「這還能怎麼賭?無非就是勝負,幾招之內分出勝負,誰讓誰幾招,勝負在多久之內分出而已。」
「晏兄,左丘上還有老先生鑽研賭術一道的嗎?為何你如此了解?」
「自是手熟爾。」
「簡單點兒,賭幾招之內分出勝負,如何?」
「可以,那現在問題就是誰來坐莊了。」
話音方落,眾人紛紛看向明詩酒,意思十分清楚。
這是你提出來的事情。
慈舟僧例外。
小和尚根本弄不懂這些東西,只覺中州人也太可怕了些,這也藉機能聚眾賭博。
「不需要莊家。」
明詩酒微笑說道:「三劍之內,林徹勝,除此之外皆算我輸。」
這自然是對賭的意思。
她接著說道:「二十枚玄都通寶。」
顧郁清霍然回首凝望明詩酒,眼神變無比明亮,如見朝陽徐徐升起,有無邊貴氣撲面而來!
這才是她夢寐以求可一擲千金的貴客啊!
那頭數人聞此言,同樣吃了一驚,沒想到這位殿下對林徹的信任竟能如此奢侈。
須知顧郁清絕非浪虛名之輩,天賦超然當世罕見,境界確確實實與洞真僅有一線之差,否則雍京城中那些說書先生怎敢說她與北忘並駕齊驅?
更重要的是,長生門還是當今人間最負盛名的殺手組織。
換而言之,她自踏上修行路以來,必然經歷過數不清的生死戰鬥,這其中積攢下來的經驗甚至足以讓她越境而戰。
事實上,就連白求是也沒太大把握戰勝顧郁清,更不要說其餘數人。
接著,一道聲音姍姍來遲地響起。
「我也支持掌門大人五枚玄都通寶。」白求是笑著說道。
「那我可以押我自己贏嗎?」
顧郁清神色很是嚴肅,認真問道:「一枚玄都通寶。」
「當然。」
明詩酒笑靨如花。
顧郁清轉身,望向那頭兩人,說道:「等贏下來,你們要額外多給我五枚玄都通寶。」
「好!」
晏清行與殊沛再無疑慮,決定接下這賭局,然後兩人發現自己湊不出來這筆巨款。
於是乎,前者面朝北忘施施然行上一禮,神色誠懇,禮貌問道:「北姑娘,您不會覺自己在林徹面前撐不過區區三招吧?」
北忘好生無奈,嘆息說道:「還差多少?」
晏清行眼神頓時明亮,聲音陡然抬高:「十枚玄都通寶而已!」
北忘想了想,說道:「沒問題。」
……
……
「讓你久等了。」
顧郁清看著那個久未言語的青年,聲音里再無困意。
林徹不再在雲與雲的縫隙中尋找明月,目光自天上來到人間。
顧郁清忽然微笑,視線落在他腰間未出鞘的鐵劍上,別有深意說道:「你最大的機會是我未曾見過你的劍。」
林徹說道:「見或不見,沒有區別。」
顧郁清問道:「什麼意思?」
林徹平靜說道:「你看不懂。」
顧郁清心想真是驕傲的一個人啊,微微搖頭,淡然問道:「那你覺雛鳳榜上有幾人能看懂你的劍?」
「二指可數。」
林徹不再多言,右手放在劍上,最後說道:「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