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好大的口氣。」
殊沛忍不住開口，眉眼間都是不悅。
眾人都明白他為什麼表現如此直接。
當世劍道以懸天海與望月山為首，而他正是前者出身，且在雛鳳前十，天驕二字當之無愧。
然而在他身前仍有兩個越不過去的名字。
傅月衣與虞羨魚。
很明顯，林徹分明是認為他看不懂他的劍。
如此羞辱，殊沛如何沉默？
晏清行明白他的心情，連忙拍肩安慰，笑著說道：「別在意了，待會兒贏下這把，我請你去好好吃一頓酒解氣，好不？」
殊沛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
……
當那個請字被夜風吹散的瞬間，戰鬥已然開始。
林徹右手按劍，猶未出鞘。
一道如流星般的微光陡然闖入他身前咫尺之間。
他看著顧郁清的第一擊，眼神未有變化，如舊平靜。
便在這時，忽有一聲輕響。
喀。
聲起瞬間，流光驟然二分，於林徹身前綻放出微弱的光芒，旋即消失無蹤。
就像是兩隻正在燃燒的蝴蝶。
整個世界仿佛因此而醒來。
明詩酒看著林徹被照亮的側臉，眼神明亮如水，心思莫名飄很遠——你明明都已經二十五六歲了，為何還是這般年輕模樣？
場間唯她一人作此想法，其餘人的目光盡數落在林徹腰間。
更準確地說，眾人此刻都在看劍。
鐵劍已然離鞘。
鐵劍未曾出鞘。
在那道流光襲來之時，林徹拇指往上一提，便有那一聲清脆的喀。
劍鋒仍未真正出鞘，劍氣便已先行，將流星斬做蝴蝶。
這個事實無比清楚地為今夜觀戰眾人所知。
白求是只覺理所當然，遺憾站在林徹對面的不是自己。
晏清行心想這好像不能算是一劍。
殊沛眼神無比專注。
北忘別有所思——她在想，這分明是你強，與這劍也沒有關係呀。
人心思緒都是剎那事。
顧郁清的身影已然從原地消失。
再出現時，她並未來到林徹身前，而是更遠的另一端。
一把長弓突然出現在她的手中，未見箭矢。
顧郁清並未佇立在原地，隨著弓弦被二指急速拉開，她的身體竟與弓弦一併彎成另外半邊月。
人與弓相合，即是一輪滿月。
弦動，箭出。
明明是空放，不見箭矢搭在弦上，眾人心中卻陡然生出一種極其危險的感覺。
下一刻，無形箭鋒破空而去，捲起呼嘯轟鳴聲！
直指林徹胸膛。
箭鋒過處，皆有火光現，凝成一線，共赴一人。
林徹仍在出劍。
無形箭鋒到來之時，再次二分，連帶著那道流火也轟然炸開。
整座攬勝樓都在此刻被照亮。
無數火光有如飛花散落。
林徹平靜前行。
青衫磊落，剪影如夢，不似在人間。
也許是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豐富戰鬥經驗，也許是顧郁清從未想過這一箭可以分出勝負，在無形箭矢離弦而出的瞬間，身形宛如滿月的她足尖發力，重重一踏。
砰！
青石板碎出蛛網般的裂紋，顧郁清的身影陡然往側面飛去。
那個方向是樓前丘上湖。
湖水因風而動，生出無數微小的浪花。
每當她在浪花頂端停留瞬間，便有弦動聲入耳。
無形箭矢離弦而出，捲起湖水，盡皆成線。
當顧郁清在湖面上畫完那個半圓之勢，已是十數次弦動，便是十數箭。
所有這一切只在片刻之間。
直到此刻，林徹仍舊維持著先前的姿勢。
他未曾停下腳步，仿佛顧郁清還在他要去的那個前方。
他手中劍仍未完全出鞘，尚未熄滅的火光清楚照亮劍身些許，那只是一把平平無的鐵劍。
然而就是這把鐵劍，卻讓十數道無形箭鋒與隨之而行的湖水盡數成空。
轟的一聲巨響。
緊接著是接連十餘聲相同的震響。
仿佛……不，這就是十數道海浪被劍氣攔腰而斬，頹然潰散砸落在地面的動靜！
青石板被湖水打濕透徹。
林徹衣衫未濕。
湖水回流。
轟然聲湧向四面八方，晃動方圓數里燈火，掀起無數譁然。
眾人顧不這意料之外的巨大動靜，面目凝重地看著林徹手中劍，各有詫異。
劍未出鞘過半，劍氣便已縱橫至此。
顧郁清看著林徹的背影，裙袂輕擺。
這一刻，她的身影於搖曳中化作虛無遁去。
下一刻，她竟悄無聲息出現在攬勝樓頂，居高臨下。
今夜烏雲密布，不見天月，風急。
顧郁清再次舉起手中長弓。
與先前不同，這一次，弦上有箭。
她的神情不再寧靜，眼中流露出一絲真實的不舍，與痛惜。
她帶著這抹情緒，挽弓至滿月。
月滿時分，狂風乍起。
那一襲黑裙被吹獵獵作響，仿佛旗幟。
然後，箭鳴起於高樓。
轟！
箭出瞬間，有風雷憑空而生，繞行箭矢左右，氣勢不可謂不磅礴。
熾白雷光照亮整座山丘，自攬勝樓至丘上湖，再至一應草木。
於這剎那重返白晝。
不止於此，在箭矢飛向林徹的瞬間，片刻前那些為劍氣所斬的無形箭矢，竟在此刻再次歸來，率先自四面八方襲向自己的敵人。
此箭此刻已有萬千氣象。
盛名之下確無虛士。
眾人望著顧郁清，這般想著。
……
……
道庭被驚動，清天司的強者正在趕來。
北忘望向林徹，有些擔心。
不是那十枚玄都通寶，而是她覺這一箭很不好接，尤其是林徹手中只有這麼一把尋常鐵劍。
她當然相信鯨月無懼此箭，但再如何了不起的劍氣劍意終究不是實物，那就註定要在真實的鋒芒面前稍遜一籌。
這其中的差距足以影響戰鬥的勝負。
晏清行同樣也在注視著這幕畫面，雙眼因風雷電光而明亮。
一切來太快，便沒有他說話的時間，他再次拍打殊沛的肩膀，表示你現在該思考的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我們該怎樣向清天司解釋這場戰鬥事先未經報備。
……
……
林徹眼帘微垂，神情寧靜。
這是視而不見。
那些歸來的無形箭鋒，再次被溢出的劍氣斬斷，消散無形。
與此同時。
一道清澈嘹亮的劍鳴落入所有人耳中。
林徹劍出將半。
劍身瞬間明亮如鏡，奪盡今夜攬勝樓前一切造化。
萬物倒映其中。
劍氣正橫秋。
而後，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