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徹側身而立,倒持長安,橫劍於前。
箭矢落下,挾風雷而至,正中劍身。
剎那間,巨大的力量以鐵劍為橋,近乎全數湧入他的體內。
別說換做尋常修行者,哪怕是當初江城敢擋在林徹劍前的司馬拓,面對這一箭也無法堅持片刻,便要虎口破裂,鮮血橫流而敗。
林徹卻是無動於衷。
出鞘未半的鐵劍與劍鞘,此刻正以他右手為堤壩,攔盡風雷。
那根箭矢攜帶的力量與真元,如同進入到一個永遠不會被填滿的漩渦,無法掀起半點波瀾。
別說他腳下的青石板未曾龜裂如蛛網,就連箭與劍相遇一刻,本該爆發出來的巨大聲音也不存在,唯有沉寂。
在這重返白晝的短暫瞬間,攬勝樓前一片安靜。
殊沛眼神驚愕,看著林徹手中那把鐵劍,如見歸墟。
這橫劍一式分明就是歸墟劍中真意!
忽有風聲悽厲。
不知何時,顧郁清已從攬勝樓上一躍而下,藏身於箭鋒之後。
在林徹橫劍截箭,白光將散未散一刻,她的身影終於出現。
那一襲黑裙飄進林徹身前丈余,任由劍氣侵襲,斬落鬢髮,帶出道道血絲。
這是雙方開戰以來的第一次。
顧郁清什麼話都沒有說。
長弓早已隱去蹤跡,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匕首。
一道寒光就此掠向林徹胸口。
勝負即將分出,於片刻間。
就在這時候,林徹做了一件誰也沒想到的事情。
還劍入鞘。
倒提長安。
喀!
一聲輕響,那根箭矢頹然飛向一旁,風雷熄滅。
連帶著周遭劍氣消散無蹤。
那這便是兌子。
顧郁清的速度再快三分,比她身影變化更快的是眼眸里的微詫,即便是她也無法理解這個決定。
堪堪趕到場間的清天司官員不明所以,震撼心想你這是要當眾自殺嗎?
匕首帶起的寒光刺入林徹身前三尺。
他神情平靜,專注地看著那把匕首,屈指一彈。
這一彈精準地落在匕首側面。
一聲極其清脆的鳴響。
寒光頓挫。
顧郁清遲疑剎那,最終還是決定後退。
接著,她意識到自己犯錯了。
前進永遠要比後退要快。
林徹往前一步。
顧郁清鬆開匕首,握住半空中那根倒飛而來的箭矢,再往前刺。
林徹握住劍鞘,右手拇指往上一抬,恰中劍柄。
鏘!
清鳴聲中,長安出鞘。
離鞘而出的劍柄撞在顧郁清的肩頭。
無須劍氣再橫秋。
一聲悶響。
顧郁清倒飛而出,撞向遠處。
將近二十丈後,她堪堪停下後退的腳步,沿途青磚都已生出裂縫,血水自唇角緩緩溢出。
……
……
攬勝樓前一片寂靜。
此間夜色早已不復存在,一片光明。
人們的目光都在林徹身上,詫異震驚茫然痛心熱切皆有之,複雜至極。
「我輸了。」
顧郁清站起身來,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漬,聲音沮喪中略帶感慨:「雖然我不擅長切磋這種事情,但不管有再多理由也好,我沒讓你完整遞出一劍便已負傷,那今夜就算是我輸。」
林徹嗯了聲。
便在他往明詩酒走去的時候,一道冷淡的聲音突然響起。
「虞羨……虞師姐和你究竟是什麼關係?」
殊沛面無表情地盯著林徹。
聽到這句話,眾人回想起戰鬥中最為關鍵的那個變故,不由與他生出同樣的疑慮。
歸根結底,顧郁清是敗在那一箭未能如願以償之上,而她之所以失算是因為林徹劍似歸墟。
這是極其沒有道理的一件事。
須知歸墟此劍位列仙階,乃是當世最上乘,為懸天海鎮宗之寶。
虞羨魚不該讓閒雜人等接觸劍中真意。
林徹心想這個問題該怎麼回答呢?
若是他如實相告,虞羨魚必然終日不安寧。
那樣不好。
明詩酒見他沉默不語,瞥了白求是一眼,意思十分清楚。
「別廢話了。」
白求是自然懂事,冷漠譏笑出聲:「找理由有什麼意義,找到理由就能讓你不賠錢嗎?」
北忘不忘補上一句話:「就算林徹認識虞羨魚,與虞羨魚關係好到可借歸墟又怎樣?懸天海這麼多年下來,到頭來有幾個人能讓歸墟認主?反正我知道你是不行的,既然你不行,那有什麼好說的?」
此言一出,殊沛面色變更加難看,再也說不出下句話。
晏清行嘆了口氣,然後笑了起來,說道:「不管怎麼說,這一戰還是挺精彩的,願賭自然要服輸。」
言語間,他拍了一下殊沛的肩膀,示意趕緊掏錢出來。
殊沛取出那六枚玄都通寶,眼有百般不舍,面是痛不欲生。
與之相比,北忘卻是瀟灑大氣,視錢財為身外物。
眾人望向殊沛的目光不由生出幾分鄙夷。
白求是把賭注從三人手中取走,很有西洲長老以及大管家的風範。
眼見塵埃已然落定,清天司的官吏準備離開。
便在這時,很長時間沒有出聲的慈舟僧,好地問了一句。
「明天雛鳳榜是不是又要變動了?」
清天司官員聞言微怔,恭敬答道:「稟大師,按照慣例,是的。」
慈舟僧搖頭說道:「像這樣子天天換,那群鳥兒也太累了點。」
殊沛心情忽而好轉。
他看著慈舟僧,心想你這和尚果真虛偽,平常人誰會想到這種事情的?
唯一的解釋就是你天天盯著榜上的名次來看,分外在意,怕被別人影響到自己的位置!
然而你現在再怎麼焦慮也無意義了,林徹若是憑藉此戰進入前十,擠掉的定然是你的名字。
誰讓我排在第九呢?
一念及此,殊沛只覺念頭通達,渾身輕鬆舒爽。
……
……
眾人各自歸去,彷如風流雲散。
在翌日晨光到來前,攬勝樓前的這場戰鬥,想來只會在少數人口中流傳。
「這四十枚玄都通寶給你。」
明詩酒語重心長說道:「不要和我說沒必要,吃飯之前你說過的,接下來這段時間你要努力修行,那這就是有必要的。」
林徹想了想,很乾脆地收了下來,但沒有說謝謝。
不知為何,他總覺他與她不該如此生疏。
明詩酒十分喜歡這種理所當然的態度,眼眸倒映出昏黃燈光的溫柔暖意,忽然說道:「今天過很高興。」
林徹說道:「我也是。」
明詩酒望向停在長街末尾的那輛車輦,在心裡輕輕地嘆了口氣,微笑說道:「希望下次也有今天的愉快。」
這當然也是林徹的感受。
「等你下次過來,我再帶你去嘗別的東西。」
「好呀。」
明詩酒眉頭忽而微蹙。
「怎麼了?」林徹偏過頭看著她。
明詩酒猶豫片刻,誠懇說道:「我比較好你的琴聲。」
林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後乾脆不說話了。
明詩酒見他這般模樣,輕笑出聲,很高興。
「我走了。」
「嗯。」
「不說再見嗎?」
「忘了。」
「忘了?」
「大概是覺一定會見吧。」
林徹認真說道。
明詩酒再無疑慮,轉身登上車輦,揮手道別,就此遠去。
車輦消失在道路的盡頭,與夜色融為一體。
白求是來到林徹身旁,表情很是複雜,心想這位殿下也不是雲樓中人,你和她的關係竟能好到這種程度嗎?
如此這般後來居上,別說傅月衣,就連他都忍不住要有意見了。
他突然問道:「你們認識多久了?」
林徹說道:「從今年春分開始。」
白求是無話可說。
片刻沉默後,他想起先前兩人相處時的畫面,看著林徹感慨萬千道:「了不起啊你。」
……
……
夜深時分,雍京燈火寂寥,再無白日人聲。
一輛馬車低調停在某座宅邸的側門。
顧郁清走出車廂,帶著一位同門敲響這扇側門,而後步入其中。
殊沛坐在院中,神情冷漠。
他的視線沒有落在這位妖女身上,寒聲問道:「你給我解釋清楚,你為什麼會這麼輕易地敗給林徹?」
顧郁清好生無語,心想你莫不是白痴?
就你給的那個價格憑什麼讓我拼命?
況且這哪裡是我敗輕易了?
「您讓我辦的事情是試探林徹虛實。」
顧郁清禮貌而誠懇地說道:「不是讓我戰勝林徹。」
殊沛冷笑說道:「你都輸給他了,還有臉說這種話?」
顧郁清搖頭說道:「勝負和生死是兩回事,假如今夜分的是生死,我可以殺死林徹。」
她說平靜,聽著便能有力,足以取信於人。
「而且我已經知道林徹的弱點了。」
殊沛當即斂去笑聲。
顧郁清微笑不語,意思十分清楚。
殊沛沉默片刻,取出預先說好的尾款。
顧郁清不著半點菸火氣收下,端起茶水飲了一口,潤了潤嗓,說道:「林徹的劍意純粹程度和真元數量的確都在雛鳳榜前列,唯有傅月衣和虞羨魚有資格與他正面對拼,從這個角度來看,他與北忘的確是同個級別的人物,但……」
「但?」
殊沛眉頭緊皺。
顧郁清搖頭嘆道:「他有一個致命的缺點,就是他沒有辦法真正流暢調動真元,這也是他今夜為何始終不完全出劍的原因,因為他在第一劍與第二劍之間存在一個巨大的空隙,所以他必須要確保萬全才願意遞出第一劍。簡單來說,只要你能騙出林徹第一劍,那勝算將會是十成。」
言語間,她取出一疊墨跡猶新的信紙,放在石桌上。
「這是我在先前一戰中出的總結,主要是他大致是以何種方式調動真元,破解那道劍意的方向,諸如此類等等。」
殊沛再是滿意不過,看著她說道:「下次若有相關事宜,我希望還能和顧姑娘您合作。」
顧郁清禮貌笑道:「幸甚至哉。」
談話與交易就此結束。
在殊沛的相送之下,她登上那輛馬車,悠哉悠哉地開始把玩錢幣。
這可是整整三枚玄都通寶,足以讓她修行好長一段時間,就算仍不足以突破洞真,但至少與那道門檻近上一線。
一道聲音在車廂內響起,很是困惑。
「師姐,您是不是太過慷慨了?」
「沒聽懂。」
「我意思是,林徹的情報值更加昂貴的價格。」
「這事啊,我知道啊。」
顧郁清一臉淡然說道:「所以那些話全是我編的呀,誰信誰傻。」
同門愣住了。
顧郁清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師妹,諄諄教導:「要不然我大半夜在那奮筆疾書是為什麼?不就是為了讓自己的話變可信嗎?你明白,活永遠是干不完的,咱們可以把事情對付過去的時候別太認真。」
師妹聲音微顫問道:「這樣真的好嗎?」
「有什麼不好?」
顧郁清很是不滿說道:「有我這個大師姐帶頭糊弄,你們再跟著糊弄不就行了,上下齊心,誰能奈我們何!」
師妹心想這應該是叫沆瀣一氣蛇鼠一窩吧?
顧郁清再叮囑道:「那些一天到晚拿自己的命去拼,弄我們跟著一起拼命的人才是真正的害群之馬,你明白了嗎?」
聽著自家師妹老實點頭說好,她心情更是愉快,輕聲哼起鄉間小曲。
某刻,天空傳來鳥鳴聲。
顧郁清掀開車簾望去,看著鳥群,便知雛鳳榜又再換新。
她突然有些好,林徹將會在新榜上排到第幾,又能在鹿牯山上走到哪一步?
夏末將盡。
秋天真的不遙遠了。
……
……
一夜的烏雲密布,那場雨卻始終沒有下。
清晨時分,林徹睜眼醒來。
南梔與鄭景山都已洗漱妥當。
今日,西洲師徒三人準備外出,品嘗一回雍京的早茶,以求不虛此行。
於人潮中尋尋覓覓後,林徹帶著兩位徒弟走進一家看上去不錯的酒樓,安然入座。
茶水尚未燒開,要吃什麼都沒確定,便有一道被南梔和鄭景山耳熟的聲音傳了過來。
正是喜勝居的那位說書先生。
「昨夜雍京風雲變動,雛鳳榜上天驕齊聚攬勝樓前,旁觀林徹與顧妖女那精彩至極的一戰,這一戰真可謂是今年開年以來的最強一戰,據說顧妖女手段盡出,卻仍不能讓林徹完整遞出手中一劍,敗道心破碎,欲要棄暗投明,恨不當場改邪歸正,只可惜林徹此人黑白分明,不願同流合污,聽聞顧妖女因此而淚流滿面,神傷不已,傷心欲絕……」
南梔與鄭景山聽著這番話,好生震驚詫異地望向林徹,齊聲問出那句話。
「師父,您怎麼還給這人塞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