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景山不識此人,正懷疑是這位姑娘敲錯門的時候,從對方口中聽到師父的名字。
那是分外溫柔的一道聲音,聽著很能令人相信,尤其是在她說出自己是誰以後。
院門被關上,來客繞過那一方泛著圈圈圓圓的池水,來到堂前檐下。
油紙傘隨意擱在屋檐下,但求風吹雨打。
「你好。」
顧郁清朝林徹微蹲行禮,極禮貌。
緊接著,她打開右手提著的那個木盒,溫聲說道:「這是來自雲山的岩茶,前些天夜裡我嘗了一壺,其中確有岩韻花香,林公子不妨一試。」
鄭景山聞言好生震驚,心想你真是妖女嗎?
哪有妖女登門拜訪還要提兩盒茶葉的?
林徹也有些意外。
不等他開口,顧郁清轉身面朝鄭景山,再道:「倘若不嫌棄的話,我還帶了些便宜坊新出的點心,你要是不介意嘗到難吃的,替我嘗嘗?」
鄭景山由衷敬佩,在接過那盒嶄新出爐的點心,十分懂事地往自家師姐走去。
沒錯,比起妖女前來何意,真正值他關心的是修行上的進境。
他爭取早日戰勝南梔,不再淪為西洲裡頭一位打雜的。
至於師父?
鄭景山心想,那岩茶肯定很好喝。
……
……
堂前唯有雨聲。
顧郁清為林徹換上新茶。
雨打殘花,天光半昏半暗。
顧郁清望向池水,看著倒影中的這景色,誠懇說道:「我想在您這裡把我虧的錢掙回來。」
林徹想了想,說道:「好像沒有事情適合讓你幫忙的。」
「也許只是您暫時沒想到。」
顧郁清溫聲說道:「而且就算生意做不成,您多認識一個我也不是壞事。」
林徹說道:「為何我覺你真正想認識的不是我?」
說話的時候,他理所當然地想起明詩酒,尤其是少女頭也不回走去結帳的瀟灑背影。
真真有風華絕代之美。
顧郁清心想我的心思表現有這麼明顯嗎?
她神情微怔,轉眼如常,認真說道:「你是值所有人結識的一個人。」
「謝謝。」
林徹問道:「還有別的事情嗎?」
不管怎麼聽,這都是到此為止的意思。
顧郁清安靜片刻後,展顏一笑,說道:「我希望成為西洲的第一位客卿。」
林徹以為聽錯了。
顧郁清沒有糾正自己的意思。
林徹沉默不語,認真凝望顧郁清。
在那位說書先生的話里,這位妖女有傾城之貌,見之則不忘,皆稱天人也。
這當然是言過其實,但無法否認的是顧郁清的確貌美。
黯淡天光映照下,那張施以淡淡胭脂的顏容,五官已然無可挑剔,美足以令人在這灰暗天氣中耳目一新。
只是不知為何,林徹卻覺她的眉眼間蘊藏著一絲抹之不去的清苦味道。
這無損顧郁清容顏,反而讓她顯更為真實,心中也有千萬憂愁。
「不懂。」
林徹說道:「給我一個理由。」
看似漫長的瞬間,在事實上不過片刻,他眼神始終平靜。
顧郁清看著他,微笑說道:「在來見您前,我特意翻閱過與您及西洲有關的情報,您在江城的所作所為教我心折,所以我希望成為西洲的客卿。」
林徹說道:「具體一些。」
顧郁清無須長久回想,聲音利如劍落:「從您走進桂宮直言開宗立派,到您面對整座江城的阻擾不為所動,再到白馬湖上那驚艷絕倫的一劍。」
林徹沉默了會兒,心想這是有備而來啊,說道:「還有嗎?」
「當然。」
顧郁清笑容依舊嫣然:「我聽聞您棋道天成,而棋道最講究的是算力,我相信西洲能在您的帶領下走向昌盛。」
林徹難有些無語,問道:「有沒有可能我只是隨手一下?」
「也許,所以打動我的還有您對待道庭七宗的態度。」
顧郁清說道:「這是您真正不同尋常人的地方,就像您是雛鳳前十唯一一個非七宗出身的修行者,如此出類拔萃。」
林徹再次沉默,搖頭說道:「不要說您了。」
顧郁清會心一笑,說道:「好的,掌門大人。」
林徹心想這情況我還真沒遇到過啊。
顧郁清心想你怎麼不問了?
那我事先背好的詞兒豈不是浪費了嗎?
話是怎麼說來著,冀以塵霧之微,補益山……
總之,西洲就是打破道庭七宗陳舊腐朽秩序為人間帶來光明的唯一希望!
林徹的聲音突然響起。
「雖然這些話非常好聽,但我沒辦法相信,所以你只剩下最後一句話用來說服我。」
顧郁清望向對坐青年,看著那雙平靜的眼睛,便知道這句話是認真的。
一道無奈的嘆息聲輕輕響起,來自她微潤的唇間。
「這時節的我很缺錢,而您的那位殿下恰好十分慷慨,您覺這個理由足夠嗎?」
林徹看著顧郁清。
顧郁清坦然直面,心中卻在想別的事情——假如她還是被拒絕,離開的時候要怎樣順手提走帶來的茶葉,才能顯自然一些,不那麼丟人呢?
長時間的安靜。
雨一直下,氣氛很是微妙。
就在顧郁清想妥怎麼不著煙火氣的收回見面禮,順帶過去嘗一嘗那盒便宜坊的點心時,林徹終於給出自己的答覆。
「好。」
……
……
「掌門大人您好!」
「……你不問我為什麼答應你?」
「過程不重要!」
「那什麼才是重要的?」
「今後為西洲盡心竭力!」
林徹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顧郁清看著他,輕輕地咳嗽了聲,溫柔提醒道:「掌門,你是不是該把我的名字寫進名冊里了?」
林徹說道:「我先前就是在猶豫這件事。」
顧郁清神情微變,心想要是留不下名字,那說什麼都是假的。
「我相信掌門你有解決辦法。」
「起個外號吧。」
林徹心想就像當初雲樓那般。
顧郁清沉思半晌後,發現這的確是一個不錯的解決方法。
畢竟她要是被師父知此事,著實不是什麼好事。
最壞的結果,恐怕是她從西洲掙到的錢,要被長生門平白分走起碼七成。
那可是整整七成!
「我想好了。」
顧郁清看著林徹說道:「白色。」
林徹不解,問道:「白色?」
「提醒自己勿忘身份,誓要在西洲做正道中人的意思。」
顧郁清答很誠摯,很有誠意。
林徹點頭同意,取出名冊,在其中留下白色二字。
顧郁清毫不猶豫往其中注入自己的氣息。
待到一切塵埃落定,她才是放下心來。
正當她準備提議出去吃頓飯,藉機把見面禮吃回來一部分的時候,院外再次傳來叩門聲。
縱使隔著白牆黑瓦,層層雨幕,這叩門聲中仍有劍意殘餘。
來者赫然是一位劍勢正值巔峰的劍修。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