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京籠罩在細雨中。
昏暗天光下，路上行人皆匆匆。
有蹄聲踏過青石板，濺起點點水花，一路疾馳。
旁人無不駐步側目而望，但見縱馬而行的年輕人未帶雨披，不見斗笠。
那襲青衫與漫天雨水仿佛融為一體，氣勢正盛，恣意如斯。
他的腰間別著一把明明極其普通的長劍，然而此刻目睹此劍之人，無不如見孤舟橫於滂沱大雨中，縱有風浪萬丈，亦能巋然如山，浮沉不隨浪。
鮮衣怒馬莫過於此。
雨絲紛飛而來，連帶著遠方的景色撞進秋陽眼中，卻未模糊他世界半點。
那雙明亮如他名字的眼睛，此刻帶著時隔一夏的戰意與激昂，以及他正在不斷攀升的劍勢。
半刻鐘前，雛鳳榜上排名降至第十二的殊沛接受他的挑戰。
出於很多種原因，近十年來，望月山與懸天海的年輕一輩幾乎沒有過正面交鋒。
換而言之，這是闊別多年後的第一戰，便有特別意義。
二人戰於長街之上。
殊沛借風雨成劍，其勢如浪疊，一層更比一層高。
其時道旁觀戰眾人，眼中唯見劍光紛飛，如千層雪。
驚嘆讚嘆感慨悵然聲皆有之。
其中當然還有為殊沛跌落前十不服者。
秋陽置身風雨劍光中，好似搖搖欲墜不能自持，在三十六劍前連退三十六步。
就在殊沛遞出第三十七劍時，他才出第一劍。
然而勝負就在這一劍中。
殊沛敗，而秋陽勝。
其時二人有話。
「是我今日劍心不寧，否則你根本不可能抓住這處破綻！」
「不，是我見過比你更強的劍。」
「原來是傅月衣有意給你餵劍來對付我，我就知道，我沒道理敗給你……」
「是林徹。」
秋陽平靜地說出這三個字，然後拋下沿街驚嘆與讚美與殊沛的憤怒，歸劍入鞘，翻身上馬。
而後少年策馬揚鞭，過長街，躍洛水，渡拱橋，肩帶落花，青衫沾水，奔赴遠方。
比起接受人們的極盡溢美之詞的讚許與期望，此刻的他有一件更為重要的事情去做，值他借今天這不可復的壯闊劍意戰上一場。
於是那個遠方是西洲。
當秋陽站在台階上，叩響那扇門時，劍勢終抵巔峰。
他要做的那件事很簡單，八個字便可概括。
問劍西洲，再戰林徹。
……
……
吱呀聲響，那是門軸轉動的聲音。
伴隨著天光的落下，林徹眉眼被照清。
他望向秋陽，看到那雙眼睛，於是決定答應。
事實上，這個決定不尋常。
因為過去的他從未與同一個人戰上第二場。
——虞羨魚不算。
林徹行至街上，轉身入側巷。
他不想讓太多人看到這場劍爭，因為他對秋陽還算欣賞。
秋陽隨之而行。
兩人相隔不足十丈，在巷尾與巷中。
顧郁清與南梔鄭景山站在巷口，撐傘遮雨。
就在這時，有兩人風塵僕僕來到他們的旁邊。
一人長相粗獷，身量比牛鬼還要高大，給人的感覺卻是溫柔。
另外那人神情淡漠，眉宇間很有驕傲的味道，仿佛下一刻就要不悅發聲怒評。
師兄弟二人有些怪地看了看顧郁清，但沒有說什麼，轉而朝小姑娘打了聲招呼。
那個溫柔壯漢甚至蹲下身來，讓自己與南梔齊高，擠眉弄眼，嘿嘿一笑。
南梔嚴肅說道：「你別逗我笑，師父要打架了。」
話音落時，巷中劍起。
眾人凝目望去，忽見孤舟離鞘而出，靜懸漫天風雨中。
舊劍無光，沉寂如斯，以一種緩慢而真實的速度飛向林徹。
就像一葉輕舟隨波逐流，平平無，順其自然，其中卻蘊藏著天地之勢。
「當觀水月，莫怨松風。」
一道聲音念出這劍真名。
這是秋陽當初在西土悟出的那一劍。
當他借今朝巔峰劍勢，於中州第一次遞出此劍時，身心竟覺圓滿。
就連他自己都忍不住為這劍動容起來。
更不要說在巷口觀戰的眾人。
林徹忽而往前，
巷口五人看著他，等待著他拔劍出鞘，與孤舟爭鋒。
在如此決然完美的劍鋒前，他平靜地伸出手，並指為劍。
兩者就此相遇，沒有帶起任何的聲音。
顧郁清墨眉緊蹙。
南梔與鄭景山看不懂這畫面，更不懂這其中的交鋒。
因此兩人下意識望向秋陽，看到那個滿是苦澀不甘意味的笑容。
「我輸了。」
秋陽的聲音里艱澀卻不絕望，帶著幾分釋然。
鄭景山震驚，心想為何沒有劍光縱橫，勝負分如此簡單？
林徹用鼻音嗯了一聲，彈指落在孤舟上，還劍入鞘。
然後他轉身，往巷口走去，才見窮盡山二人，有些意外。
「你倆怎麼過來了？」
「看熱鬧。」
江小花站起身來，一臉老實說道：「主要是聽說你動靜很大，師兄和我都很好。」
魏時君面無表情糾正道：「我沒有好。」
林徹想了想，說道：「可以喝杯茶。」
江小花毫不猶豫答應下來。
魏時君望向秋陽，想要走過去說些什麼，卻發現有人先他一步。
巷尾，秋陽怔怔看著林徹的背影，忽然說不出話。
他本想說，今天不會是一切的結束，我依舊會走在追逐你的道路上，所以你今後還會再見到我，見到我與我的劍。
然而此刻的他看著巷口眾人，如何開口？
這種感覺莫名有些心酸。
便在這時，巷中萬千雨絲忽然爆開。
有劍光從中如花綻放。
勝似夏夜煙花，美不勝收。
這才是先前那一劍的真實畫面。
秋陽準備轉身離開，借這劍光雨水掩去行蹤。
一個撐著傘的小姑娘突然從中衝出，來到他的身前，有些後怕地用手輕拍胸口。
秋陽很意外，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也過來喝茶呀。」
南梔抬頭望向他，語氣分外自然：「大老遠過來一趟可不容易，而且你那匹馬就停在門前面，這個你總不能不管吧？」
秋陽還是無言以對。
半晌沉默過後，他聲音微沙問道：「可我當初把你傷成那樣，你不記恨我嗎？為什麼還要過來找我？」
「首先，師父幫我教訓過你了。」
南梔想了想，認真說道：「而且我感覺你不是那種特別可惡的人，所以……唔，要不你現在跟我道個歉好了？」
秋陽怔住了。
他看著小姑娘的眼睛，看到其中的思慮與真誠，於是再也無法維持住那份平靜。
他伸出手，輕輕抹去臉上應是雨水的水，同樣認真說道：「對不起，當初是我想的太少，做的不妥。」
南梔見秋陽被雨淋渾身濕透，乾脆把手裡的傘遞了過去，帶著他轉身往巷口走去。
走到一半的時候，小姑娘突然想起某事，嚴肅叮囑道：「雖然我原諒你了，但桔園種樹的錢你來出啊，可不能賴帳。」
秋陽微怔，然後笑了起來，點頭說道：「沒問題，等過些天我去一趟西土，把那裡的桔樹再種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