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千道微渺劍光綻放過後,側巷徹底不復平靜,不斷有人聞訊追光而來,欲要窺巷中那場劍爭的真實畫面。
一時之間,西城在雨水籠罩下的那份清靜蕩然無存,就像某座宅院堂前那一池清水,圈圈圓圓圈圈。
帶著秋陽走進宅院的南梔,以最快的速度把院門牢牢關上,擋去風雨也擋去外界的目光。
小姑娘想著關門前感受到的那些炙熱目光,小小地鬆了一口氣——直到現在,她還是不習慣被太多人盯著看,總覺怪。
堂前,蹲在池水前的江小花朝兩人揮了揮手,表示趕緊過來。
然而不等兩人往前走上幾步,便聽到他在發揚自己的莫大智慧。
「這水池造也忒方便了,以後喝酒要是喝到想吐了,往這一蹲對準了就能吐個痛痛快快,站起來繼續喝。」
鄭景山聽惱火,問道:「那這池子髒了又是誰來洗?」
江小花豎起一根手指,提議道:「誰先喝醉誰負責洗,因為他醒的最早。」
不等鄭景山表示這太不公平,分明是在縱容酗酒的時候,魏時君在旁幽幽說道:「但每次最先喝醉的不就是你嗎?」
「啊?」
江小花皺起眉頭,不太確定說道:「是嗎?」
秋陽看著這對師兄弟,心中最後一抹異樣的情緒也消失了。
南梔與他穿過天井,來到堂下。
魏時君站起身,有些嫌棄地看著秋陽,不高興說道:「怎麼別人小姑娘的傘到你手上了?」
話雖如此,氣氛卻未變尷尬,因為他在說話的時候把手帕遞了過去。
南梔好問道:「怎麼不給我?」
魏時君正色說道:「這可不是我偏心,是你頭髮上掛著雨珠還怪好看的,不信你問你師父。」
「是好看。」
接話的人不是林徹,而是顧郁清。
這位長生門的妖女坐在角落裡,安靜自然,笑也妥帖。
事實上,她的心情並不像她表現那麼平靜,因為此刻在場的每個人她都認識。
秋陽不必多加贅敘,魏時君與江小花在窮盡山中的地位,基本等同於前者,也就是僅次於雛鳳榜上高居第二的燕依山。
再加上玄都的陳若雲……顧郁清忽然發現,西洲即便不提那位殿下,亦有肉眼可見的遠大前程。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再次讚美起自己的果決,心想今兒提這兩盒茶真是值了。
美滋滋~
「有個事情我好很久了。」
魏時君望向顧郁清,對林徹問道:「她該怎麼稱呼?」
「白色。」
林徹說道:「是我西洲的客卿,今天的事。」
魏時君有些遲疑,提醒說道:「呃……她可能有些不太像白家的人?」
這句話看似說委婉,意思卻再清楚不過——我知道她是長生門那位妖女。
顧郁清哪敢讓掌門大人擔心這種事情,恭敬請教問道:「魏公子,請問具體是哪裡不像呢?」
江小花的聲音滿懷熱情響起。
「這事兒我早就想說了,先前在外頭看到你的時候,我就覺你很有我們窮盡山的氣質!」
顧郁清不說話了。
這話好似人世間最了不起的劍鋒,鋒芒畢露,傷她沮喪,難過不已,整個人躺在了椅子上。
江小花看一驚,很是不好意思,想要安慰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南梔不解,湊到林徹身旁,壓低聲音問道:「先生,窮盡山的氣質是什麼?」
林徹說道:「第一個字。」
南梔想了想,說道:「只要努力,總能發家致富吧?」
林徹補充說道:「第一個字後面加一輩子。」
言語間,他終於弄懂為何自己覺顧郁清眉眼間常有清苦之味徘徊——原來是清貧與窮苦。
南梔不說話了。
小姑娘拿起一枚糕點,來到顧郁清身旁,安慰說道:「這個很好吃,很甜的,您嘗嘗吧。」
顧郁清認真道謝,狠狠地啃了一口這糕點,暗中發誓要逆天改命!
下一刻,她的眉頭忽然皺起,瞪大雙眼,面色蒼白。
南梔吃驚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
顧郁清強顏歡笑,不說自己咬到舌頭,吞下淚水。
便在這時,有夜鷺劃破雨幕,攜信而來。
林徹把信取下,看了一眼,說道:「寧姑娘聽說你們都在,想要請一頓飯。」
眾人紛紛應是。
其中又以顧郁清最積極。
魏時君突然間想起一件事,看著林徹問道:「白求是人呢?」
……
……
「林徹是誰?」
傅月衣靜靜看著對坐的青年,聲音里毫無情緒:「你在西洲當長老又是怎麼一回事?」
白求是無法回答這兩個問題。
在那天,他親口叮囑過林徹不能暴露身份,那此刻的他唯有沉默。
傅月衣忽然說道:「就是他吧。」
白求是聽著這滿是淡漠意味的四個字,仍舊沉默。
傅月衣不再看他,讓輪椅往外駛去。
聽著車輪碾過的聲音,白求是轉身看著同伴的背影,問道:「你要去哪裡?」
傅月衣當然也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
……
坐在輪椅上是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情,因為沒有自由。
故而傅月衣自去年秋來,心情始終是沉寂。
久在樊籠內,何日返自然?
這一年來,她幾乎沒有離開過望月山上那座明瑟樓,鮮少的數次例外,為的都是雲樓中事。
她當然有理由不滿白求是的沉默,所以她必須要親眼看一看林徹。
一輛車輦駛向那座如今被視為西洲的宅院。
傅月衣坐在其中。
雨還在下,天黑黑。
輦內一片安靜,沒有人間的喧譁。
忽然,車輦在道中停了下來,伴隨著一聲輕叩。
駕車的人很是不解,心想再往前在橋下拐個角,便是那座宅院,為何要在此刻停下?
傅月衣沒有解釋。
顏容病白的姑娘眼神靜如明鏡。
她抬起手,掀開車簾,望向那座橋。
橋下是洛水,橋上有行人。
這一刻,林徹走在橋上,身旁都是她所陌生的面孔。
有歡笑有期望有愉快也有悲鬱,正年少,恰當年。
傅月衣看著橋上的風景。
風景里的人未曾望向風景外的世界。
忽然之間,天昏地暗。
傅月衣眼帘微垂。
世界可以忽然什麼都沒有。
只是,明鏡已不止水,亂若橋下洛水。
有萬般悵然隨洛水湧上她心頭。
於是她開始不停地咳嗽,咳很難受,很辛苦。
然後這人世間的聲音喧囂而至,很吵,吵她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