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徹忽有所感,轉身凝目望去,暮靄沉沉雨絲梳。
橋下有車輦正在折返,踏上歸途。
車簾未曾被掀起,在暮色風雨中安然不動,他便什麼都看不到,只剩下心頭徘徊著那份極淡的悵然。
細雨落在洛水的聲音忽然入耳。
「先生,有什麼事嗎?」
林徹醒過神來,望向南梔與駐步等待自己的眾人,笑了笑,搖頭說沒事。
此事從來不足為今人道之。
暮色中,正年盛的他們踏入某家酒樓,於雅間中愉快飲食。
這一次再也沒有突如其來的說書聲傳來,餘下的便是觥籌交錯,舉箸落筷。
談至舊日快意事,寧瑟離座抱琴啟奏,秋陽彈劍作和。
窮盡山無甚才藝可演,江小花乾脆借著胸中酒勁起舞,粗獷中別有一番風味,看魏時君連忙捂住雙眼卻又忍不住露出一道縫隙偷看。
顧郁清帶著心中悲鬱悽苦痛歌。
南梔與鄭景山很高興地在旁鼓掌稱讚。
陳若雲很老實地在旁施展道法隔絕動靜,避免隔壁包廂或者店家前來投訴。
至於林徹……他主要負責坐在位置上不知所措。
以及高興。
待到眾人意興稍歇,重新落座之時,話頭無可避免回到西土。
或者說是西洲。
所有人都很好林徹為何要創下西洲。
「發聲。」
林徹沒有說什麼道庭共主,那是太遙遠的事情,有八千里路那麼重,很像是痴人說夢。
所以他只願說與痴人聽。
他說道:「西土需要有自己的聲音,不只是蓮山寺的聲音,西洲最先要做到的是這件事。」
林徹來不及說下句話,江小花的話音便已響起。
「俺支持你!」
「喝醉了能小聲一點兒不?」
魏時君很是無奈地嘆了聲,然後轉身面向林徹,說道:「坦白而言,我在某些地方並不是那麼的贊同你,但我認同並支持你現在要做的事情。」
他說很認真,因為心有同感。
自冥府與人間開戰,北境從來都是最前線,為中州披風擋雨,窮盡山更是如此。
那他就有身同感受的理由。
寧瑟微笑說道:「等林公子你發聲的時候我定抱琴來奏。」
「我比較在意我改天去種的那些桔樹長怎樣,所以我支持你。」
秋陽的聲音在旁響起。
在這些話真實出現之前,林徹沒想過自己能夠聽見這些話,不由微怔沉默。
今朝重逢把酒飲茶共言歡,再道往事,在他想來這就是全部。
他從未想過到他們的支持,但他們卻在表明自己的態度,這真是一件難以想像的事情。
林徹說道:「謝謝。」
「不要謝。」
陳若雲看著他,認真說道:「因為我們曾經去過,親眼見過,若然自欺欺人地讓自己略過,那是一種罪過。」
魏時君贊道:「正是此理。」
林徹沉默片刻後,說道:「我明白了。」
「先生,咱們一定不能讓人失望!」
南梔握著拳頭,沒有膽怯,都是高興。
鄭景山跟著她一起興高采烈。
顧郁清心想我一個中州人也要跟著你們為西土戰嗎?
改天我被迫戰死怎麼辦?
那和自殺有什麼區別?
她忽然有種加入反賊團伙的感覺……罷了,像她這種連名字都不配出現雛鳳榜上的妖女,在道庭手中死上一死好像也沒什麼問題。
雅間一片安靜,氣氛很融洽。
「說起來。」
寧瑟問道:「鹿宴就要開始了吧?」
陳若雲點頭說道:「在秋分。」
秋陽算了算,說道:「那還有一段時間。」
「不。」
陳若雲搖頭說道:「只剩七天了。」
魏時君不解,問道:「為何?」
陳若雲笑了笑,說道:「這消息本該在明日公諸於眾的,但現在說也無妨了,在前往鹿牯山之前,本宗會先請你們來玄都。」
林徹懂了。
果不其然,陳若雲接著說道:「屆時,本宗將會對所有人開放靈脈,除此之外還有某種好處,總之掌門真人的意思是不讓大家千里迢迢白走一趟鹿牯山。」
之所以是某種好處,當然是因為他對此一無所知。
而後眾人依舊有話在說,且不是一兩句。
直至夜深時分,這難的愉快才走到尾聲。
有過明詩酒的教訓,林徹結帳結十分主動,且不忘親自送別每一個人。
最後登上馬車的是顧郁清。
離別時有話。
「請掌門放心,你去玄都的那段時間,我會把西洲照看妥當。」
「再說。」
……
……
往後兩日,雍京也算風平浪靜。
雛鳳榜仍有變動,敗在秋陽手中的殊沛名聲大跌,大有一蹶不振之勢,好些人試圖落井下石。
江小花和魏時君也有出手,贏乾淨利落,展現出來的強勢出乎許多人意料,不其解。
唯有極少數有資格知曉西土一行的大人物隱約猜到其中的緣故,然而事涉佛祖冥尊,自然無法說與晚輩知,這是規矩。
同樣也是不成文的規矩,雛鳳榜前十的名字在鹿宴開始前,沒有遭受到任何人的挑戰。
林徹以靜心修行。
自去年秋天破境洞真而後被迫墜境築基,他的修行始終處於一種很微妙的境地中。
一朝相見,不再相忘。
墜境的事實無法否定他曾經抵達過洞真的事實,破境那一刻帶來的明悟依舊存在他的神魂中,故而他與築基境中人交手,總能無往不利,總是碾壓。
然而年歲會長,旁人終會破境,他不可能依仗這種優勢永遠贏下去,便須破境。
自鍊氣至築基的標誌是修行者凝聚道種,養出神魂。
那麼築基到洞真自然就是讓這顆道種生根發芽,化作道樹。
道樹成時,神魂離體遠遊天地,踏遍河山,於世間萬物中覓屬於自己的那個一,如此便為洞真。
林徹如今面臨的問題很直接。
他的道樹被毀在去年秋天那一戰中。
在思考出如何解決這個問題之前,他只能被迫停留在當前的境界,再難往前一步。
午後,陽光清美。
林徹坐在堂前,手中握著一枚玄都通寶。
源源不斷的純粹天地元氣以溫和的方式湧入他的體內,在他的控制下對道樹進行修復,只是見效甚微,須有良多時日。
就在這時,檐外傳來一聲鳥鳴。
有信來,落款是一個林徹無法拒絕的名字。
——傅月衣。
望月山有事相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