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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再上層樓,洞真二人

2026-10-12 11:10:16 作者: 林間有淺水

  「今日煩請閣下至此是為公事,若有打擾,還請見諒。」

  傅月衣未曾抬頭,語氣稀鬆尋常,公事公辦。

  在她的正前方,珠簾之外有張椅子,林徹此刻就坐在上面。

  伴隨著這毫無情緒起伏的話語,在旁恭候已久的望月山執事取出一枚玉簡,遞了過去。

  就在林徹接過那枚玉簡,執事準備開口解釋的時候,傅月衣的聲音再次響起。

  「望月山自上及下,自我與掌門師尊,至今仍舊記白師叔當年為道庭,為人間,為蒼生安危與冥尊血戰到底做出的巨大貢獻。是故望月山尊重白師叔基於其本身意志做出的每一個決定,其中自然也包括鯨月一劍的傳承。」

  她的聲音很體,咬字格外清晰,透著一種令人舒服的感覺。

  儘管這種感覺流露出來的意味是敬而遠之。

  因為傅月衣說的都是官話。

  「然,鯨月此劍訣與本宗根本傳承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著實不便外傳,因此本宗希望在此事上與閣下達成共識,摒棄爭議,避免矛盾,煩請閣下諒解。」

  林徹的目光越過珠簾,望著那位坐在輪椅上的姑娘,忽然很想要說不是官話的題外話。

  然而他無法開口,因為此刻還有外人在場,那就沒有去說那些話的道理。

  片刻安靜後,他以鼻音嗯了一聲,就像從前。

  傅月衣身體微僵。

  

  下一刻,她代師批改望月山公文的那支筆,留在白紙上的字跡偏偏變更為流暢,也不知道是在證明或者強調些什麼東西。

  她專注地看著那些千篇一律的事情,頭也不抬地說道:「倘若閣下同意,還請在玉簡中留下氣息,此事就算結束。」

  都是如出一轍的語氣,就連語速也沒有變化,咬字甚至更為清楚。

  林徹說道:「嗯。」

  兩人話里傳達出來的意思都是你好我也好,彼此相互配合,讓事情到此為止,沒有第二種可供解讀的方向。

  事情的進展只能是順利的。

  林徹將自身的氣息注入那枚玉簡,與望月山達成約定。

  傅月衣仍舊不抬頭,平靜地感知著那道氣息的出現與消失。

  執事取回玉簡,穿過珠簾,放到書案上。

  然後林徹再無留下理由,起身離開。

  這一切都是那麼尋常不過。

  聽著離開的腳步聲,傅月衣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次她落住的地方是一座七層高塔,若不從窗外一躍而下,就需要走上很多級樓梯。

  這應該是一段很漫長的路途。

  於是,在某人從第七層走到第二層的時候,她終於下定決心向珠簾外的那位執事吩咐出那句話。

  林徹去而復返。

  傅月衣又再低頭。

  「抱歉,先前分心公務,有一事遺忘,還請閣下諒解。」

  她語氣平靜說著,讓執事把那張墨跡未乾的白紙遞給林徹,示意留名。

  執事穿過珠簾,帶起陣陣清脆聲響。

  陽光從塔外照入此間,伴著午後的清風,一切都是那麼的尋常。

  紙上所言之事同樣合乎情理——望月山希望同樣到鯨月傳承的南梔遵守相同的承諾。

  林徹對此沒有意見,以真元為墨,替自己的徒弟簽下名字。

  而後他再次望向那片珠簾,看著埋頭苦幹的夥伴,就連相見都談不上的舊友,心想你究竟認沒認出我?

  他再次生出開口的衝動,卻發現對方恰好搬來一堆卷宗,不知道接下來要忙什麼,唯有無奈放棄,繼而起身離開。

  聽著沒有任何變化的腳步聲,傅月衣停筆不前。

  墨水在紙上緩緩暈開,化作一團麻,根本沒法看。

  是以這次走到第三層的林徹,歸來時已無紙上漂亮墨跡可觀,唯有一道淡然聲音。

  「近日有傳聞,秋陽師弟希望成為貴宗的客卿,按照道庭的規矩,此事固然可行,但其中有諸多需要閣下注意的地方,為免本宗與貴宗產生不必要的誤會與矛盾,還請閣下對本宗門規了解一二,華姨,麻煩你把本宗門規遞給他過一眼。」


  仍舊是自說自話,不讓旁人說話,話止於話。

  傅月衣頭也不抬地注水研墨,看著清涼澄澈墨汁倒映中的自己,不願往珠簾外看上一眼。

  那位被稱作華姨的望月山執事好生無語地看著珠簾後的那位姑娘,心想您就為這點兒事把人喊回來,這是否不太妥當?

  但婦人著實不便為此說話,只能以眼神向林徹表明歉意,好不容易地翻出那本門規交到他手中。

  傅月衣翻看著其實了無意義的卷宗,遲遲未聽到離開的腳步聲,落入耳中的唯有翻頁聲。

  是的,林徹在那張椅子重新坐了下來,翻閱望月山門規。

  兩人各自低頭,看手中物,場間一片安寧。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此刻站在兩人中間的望月山婦人執事,莫名生出一種自己不該在場的感覺。

  這種感覺若有給出具體的解釋,唯尷尬二字。

  問題在於,婦人著實想不明白為何離開的要是自己,以及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看完了。」

  某刻,林徹說道。

  「辛……」

  傅月衣的聲音戛然而止,停頓片刻後,她再說道:「希望本宗的經驗能夠給予貴宗啟發。」

  林徹看著她,找不到留下的理由,想著自己之前答應過白求是不能暴露身份,沒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起身離開。

  那位婦人執事下意識望向珠簾後的傅月衣,但這次直到最後一刻,後者的聲音也沒有響起,沒有被遺忘的下一件事出現。

  清風徐來,秋日未斜,陽光正好。

  傅月衣看著手中的卷宗,看著那些許久沒有變動過的文字,心情愈發平靜。

  過往九年結伴同行,曾在墓前面朝東海彈劍作歌,於杯酒間登盡玉京十二樓,而今雖有珠簾相隔,但她怎可能不知道他是他,她又怎會不知道他知道他已經被她認出,她認出他卻不想認出他因為他已經認出她卻不來認出她,而他偏偏此前認出過他們的夥伴……

  尤其當她回憶起前日橋上的風景。

  總之,總而言之,她有太多不認出他的理由,更有鹿宴上與他戰上一場的道理。

  況且她早在很多年前就希望與他戰上一場,只是他始終不願。

  沒錯,事情就是這樣的。

  傅月衣這般對自己說著。

  她抬起頭,伸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把髮簪取下。

  黑髮如瀑散落在肩,靜如黑雪。

  下一刻,她從輪椅上站起來,行至窗前。

  婦人充滿驚喜的嗓音在後方傳來。

  「您的傷勢終於痊癒了?!」

  「嗯。」

  傅月衣以鼻音答之。

  風來,發如雪亂。

  ……

  ……

  翌日,傅月衣登臨雛鳳第二,僅次李蟬。

  道庭給予她的評語極簡單。

  ——傷愈,當世年輕一輩唯二洞真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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