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時,有清風繚繞而來,拂過滿原春草,吹起白求是的衣衫與髮絲。
那些傷口仍然真實存在著,血水從中緩緩地滲出,未因風急。
某刻,有血被風吹落,散做一串通透至極的細小血珠,於他身旁流轉不休。
這畫面本該令人感到血腥,然而無論是身在原野上的天才們,還是處於中州各地的民眾,偏生都沒有這種感覺。
那些渾濁的、腥鏽的、殘忍的意味從未真實存在過。
此刻的白求是渾身清爽,找不出半點落入下風的傾頹意味,清爽似清風,坦蕩如真血。
若以之為鏡,可照天下事。
縱有此鏡,林徹神情依然如故。
下一刻,白求是的氣息開始發生變化,那是高漲。
在幾乎是轉眼的時間裡,他的強大驟然超過先前所有瞬間,去到那道名為洞真的高不可言的門檻前,以神魂往前邁出那一步。
縱使他的肉體依舊留在那道門檻之外。
此間人們的神情幾乎盡數驟變,變難以置信,無法平靜。
唯有極少人保持著平靜,哪怕白求是在這剎那間踏入洞真一半,他們也未曾變驚訝起來,只是唇角微翹,流露出理所當然的淡淡笑意,與有榮焉。
那是傅月衣,也是燕依山。
以及林徹。
他的眼神不再平靜,有淡淡歡喜色,然後是認真。
白求是伸出手,讓染著血的清風穿過指尖。
接著,他慢慢攥緊自己的拳頭,看著林徹說道:「我要來了。」
……
……
左丘之上有道法萬千,其中不缺以浩然為名號者,但那些絕不是白求是此刻讓世人親眼所見的浩然。
「這是一口氣。」
懸天海掌門的聲音里頗多欣賞:「借林徹的拳頭錘鍛己身,而後貫以天地正大剛直之氣,明淨身心神魂,重回巔峰,甚至更進一步,正是吾輩劍修風采。」
他再贊道:「只要這口氣尚未散去,白求是遞出的每一個拳頭,都能叩問林徹心神,但凡後者道心有半點不堅,亦或愧疚,極有可能如決堤般一瀉千里。」
白澤主懶搖頭,心想這也能和你們劍修扯上關係的嗎?
在它看來,這群劍修的劍不見有多麼了不起,攀親戚倒是真厲害。
左丘掌教搖頭說道:「這口氣不是這麼好秉持住的,身心神魂若有半點不正之處,引氣入體之時便要落一個明鏡裂而身軀破的下場,別說對敵,不死已是幸事。」
「所以白求是才值我們欣賞。」
望月山掌門感慨說道:「明明是白家出身仍能有此粹然之意,當真不易,想來這些年裡他吃過不少亂七八糟的苦頭,被這人間捶打過不少次。」
白澤主毫不意外這話從她口中說出,只覺理所當然。
從白家走出來的人,平日裡最喜歡做的事情,往往就是見縫插針地貶低一句白家,或陰陽怪氣,或光明正大,或沒事找事。
然後他好生讚嘆,心想白家居然能延續到今天,當真跡。
「真人,你怎麼看?」
白澤主望向玄都掌教問道。
老者聞言而有所思,片刻後說道:「已有聖賢遺風。」
……
……
白求是向前,再出拳,指尖纏繞清風與血。
林徹還之以劍。
拳頭準確地落在劍身之上,盪起嗡的一聲清鳴,有如鐘聲。
兩道同為洞真的氣息藉此機會相遇,於片刻僵持後化作氣浪,湧向四面八方。
秋日下,狂風大作,無數青草被連根拔起。
白求是隨風而退。
這時的他已不必借地勢截停自己的身形,從容太多。
隔著煙塵與草屑,他始終看著林徹的眼睛,見到的唯有平靜與堅定。
那是與這時的他如出一轍的味道。
那代表林徹從未後悔過以西洲代替雲樓。
一道嘆息聲自白求是心中響起。
這是他一直想要看到的真相,但卻不是他想要到的真相,大概真相總是如此殘酷。
帶著憾意,白求是不再後退,開始前進。
林徹明白他的意思,認真說道:「來吧。」
聲音還在風中,尚未去到原野上的旁人耳中,更為行至中州世人耳中之時……兩人便已相遇。
勝負就在那兩個字的剎那之間!
清風帶血,凝聚於白求是掌心之上。
在這剎那當中,他攥著過往年月的那些辛苦,出四十八拳。
林徹出四十九劍。
兩者於話音落盡前盡數相遇。
於是,四十八聲如鐘聲的劍鳴過後,以一聲悶響收尾。
有如暮鼓。
砰!
未見無數煙塵揭地而起,湧向天空,畫面異常乾淨。
在前四十八次相遇後,林徹忽而一步踏出,倒持長安。
劍柄如拳,撞在白求是的胸膛之上。
暮鼓聲自此而來。
清風散去,浩然不復,鮮血頹然而落。
白求是垂下眼皮,身形忽而搖晃,退了一步。
勝負已分。
林徹往前一步,抓住即將倒下的他。
然後,兩人在這草甸坐下,哪怕周遭狼藉不堪。
「還是沒能贏你啊。」
白求是咳嗽著,有些痛苦,蒼白的面容上卻泛著笑。
林徹心想被人越境戰勝是很丟人的事情啊,認真說道:「我覺自己長還算不錯。」
白求是說道:「所以?」
林徹說道:「舍不不要這張臉。」
「嘖。」
白求是嗤笑一聲,借他肩膀撐起自己的身體,面向天光。
然後他的身影漸漸模糊,繼而消散不見,再次出現時已在鹿牯山的起點,要再登山。
與此同時,有秋風拂過原野。
一幕堪稱神異的畫面映入所有人眼中。
仿佛光陰長河倒流,那些被劍鋒與拳頭掀起的青草與泥土,盡數回到原來的位置上,繼而在風中盡情搖曳。
如果不是林徹仍舊坐在那處,孑然一身,唯恐先前盡皆幻覺。
某刻,秋風暫歇。
原野一片安靜。
就在眾人默然消化著旁觀此戰所,發自內心相信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再有戰鬥發生時,忽聞腳步聲。
明明是很近的聲音,很多人卻下意識地望向山道的方向,然後醒悟過來。
聲自樹下來。
是誰?
眾人循聲望去,見虞羨魚。
與傅月衣。
兩人正在走向林徹。